陈大锤的心,彻底凉透了。
原来在爹娘心里,他们三房真的如此不值一提,可以象丢垃圾一样丢出去,只配得到三斤糙米。
也好。
这样,也好。
一直没说话的张巧枝,此刻紧紧握住了丈夫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在微微颤斗中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陈大锤反手握紧妻子的手,仿佛从中汲取了最后的力量。
他挺直了因常年劳作而微微佝偻的脊梁,目光直视着陈根生和田方,一字一句,清淅无比:
“好。那就分。三斤糙米,我们走。”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王金花此刻心里正飞快地打着算盘。
她一开始撺掇田方只是想压制三房,但并不是真想让能干的三房分出去,毕竟地里的重活、家里的杂事,少不了陈大锤夫妻。
可眼下局面失控,三房竟然真同意净身出户了!
净身出户……
王金花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意味着,公婆手里攒下的那些家当……
她可是知道,婆婆田方手里至少攥着几十两银子!
这些年张巧枝绣花收入不少,陈石头没分家前也常打短工交钱,家里吃得那么差,粮食卖的钱,加之陈大锤的工钱……
这些钱,除了每年交税和必要的开销,肯定都攒在田方手里。
等两个老的一死,这些钱,还有这房子、这地…不就全是她大房的了?!
这个念头一起,就象野草一样疯长。
比起多两个干活的劳力,显然独吞家产更具诱惑力。
至于以后的活计,等娶个儿媳妇回来,自然就有人干了!
最重要的是钱都在自己手里!
想到这里,王金花原本那点“劝阻”的心思立刻烟消云散,甚至隐隐希望三房赶紧走。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中闪过的贪婪和兴奋。
田方见三儿子竟然真的敢应下,气得脸色发紫,还想再骂,却被陈根生阴沉地拦住:
“行了!别吵了!丢人现眼还没丢够吗?!”
他狠狠瞪了一眼陈大锤:
“既然你铁了心要分,那就按你说的!现在,立刻,收拾你们的东西,滚!”
陈大锤不再看他,转身对妻子和儿女说:
“巧枝,青林,兰儿,回屋收拾东西。只拿我们自己的衣物,其他什么都别动。”
张巧枝红着眼框,用力点头。
陈青林拉着妹妹,转身就往屋里走,脚步没有一丝尤豫。
院墙外,看热闹的村民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看向陈根生和田方的眼神,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意味。
谁也没想到,秋收在即,老陈家竟逼走了最能干的儿子,而且又是净身出户。
这份狠心与凉薄,让许多人不寒而栗。
田方还想再数落三儿子几句,把“不孝”的罪名坐得更实些,可看到丈夫眼中罕见的阴沉和警告,到底没敢再撒泼,只不甘心地狠狠剜了陈大锤和张巧枝的背影几眼。
陈根生此刻心头窝着一团火,又闷又堵。
他固然偏心大房,也乐得有人干活,可还没糊涂到完全不顾家里生计的地步。
老二一家当初被逼走,他是觉得少了三个吃闲饭的,毕竟当时能干活的老二不在了,没太在意。
可眼下,连最老实肯干、几乎是家里顶梁柱的老三也被逼着宁愿净身出户,也不愿意待在这个家里了!
至于看起来最有出息的孙子陈青林…
哼!心反正也不在陈家,留着也无用。
至于说等他考上秀才享他的福,算了,他不觉得自己有那么长的命,和那么高的福分。
而且现在就敢跟家里对着干,这种不孝子孙,往后能有什么出息。
他猛地扭头,看向缩在一边眼神闪铄的王金花,那股邪火终于找到了一个更直接的宣泄口。
“还有你!”陈根生指着王金花,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整天东家长西家短,一张嘴比谁都厉害!这么能说,这么能安排,看来是闲工夫太多了!从今天起,你也跟着下地干活!秋收忙不完,谁也别想闲着!”
王金花一听,脸都白了,尖声叫道:
“爹!这关我什么事?!我又没说什么!是老三自己……”
“你还没说什么?!”
陈根生打断她,眼神冷厉。
“要不是你天天在中间挑唆,你娘能整天疑神疑鬼?能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以前就是对你太好,让你有那么多闲心去管别人房里的事!今天这话我就撂这儿:
要么,老老实实跟你男人一起下地干活;要么,你也给我滚出陈家!你看你娘家那破屋子,还装不装得下你这尊大佛!”
王金花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失声。
滚出陈家?回那个穷得叮当响、兄弟姐妹挤一屋的娘家?
她死也不愿意!
看着公公铁青的脸和丈夫陈大力回避的眼神,她知道这次躲不过了,心里顿时把挑起事端又没能拦住三房的懊悔,全化作了对田方和陈大锤一家的怨恨,却只能咬着牙,灰溜溜地应了声:“知道了,爹。”
陈根生喘了口粗气,又沉声吩咐:
“还有,去把青松那混帐东西给我找回来!一天到晚不见人影,象什么样子!这次秋收,他要是不下地,以后就永远别进这个家门!”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去给青竹捎个信,让他请假回来几天,帮忙秋收。等收完了,再回去做他的木工。”
他这是在紧急补缺。
老二老三两家最能干的劳力一走,光靠他和陈大力,加之个不情不愿的王金花和一个游手好闲的陈青松,这秋收非得拖到猴年马月不可。
粮食烂在地里,损失的可是真金白银。
陈青竹虽然学艺,但到底是孙子,叫他回来帮忙天经地义。
屋里,正默默收拾着寥寥几件属于自己衣物的陈大锤,将门外父亲的安排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手里叠着儿子一件旧褂子,动作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
原来,老大两口子也是能“被安排”去干活的。
原来,那个被田方捧在手心的宝贝孙子陈青松,也是可以逼着下地的。
原来,远在镇上学徒的侄子青竹,也是随时可以被叫回来当劳力使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