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滞和尴尬。
周围的议论声也小了下去,众人都看出了点门道。有人小声嘀咕:
“看石头这态度,是对刘旺有意见啊……”
“能没意见吗?以前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结果自家出这么大事,刘旺屁都没放一个。”
“唉,也是,平时称兄道弟,关键时刻靠不住啊……”
刘旺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终于真切地感受到,有些东西,在他选择冷漠旁观的时候,就已经碎了。
陈石头不再看他,目光扫过篱笆外围观的村民,将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事不关己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心里一片冰凉。
是啊,村里人跟他们家关系淡薄,他能理解,毕竟自家是外来户,还有个不省心的娘。
可连自认为最好的朋友都是如此,这世间的人情冷暖,他今日算是尝了个透彻。
他低下头,对身旁面露担忧的李秀秀和眼神沉静的陈小穗轻声道:“没事,吃饭。”
午饭过后,院子里看热闹的村民渐渐散了。
陈石头正帮着李秀秀收拾碗筷,就见三弟陈大锤揣着手,有些局促地出现在篱笆门外。
“二哥。”陈大锤喊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
陈石头抬头看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来了,进来吧。”
陈大锤迈步进来,目光快速扫过这破败的茅草屋和憔瘁的二嫂、侄女,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搓了搓手,在陈石头旁边的干草堆上坐下,家里实在没别的地方可坐。
“二哥,你、你这到底是咋回事?真没事吧?我们都以为……”
陈大锤憋了半天,才问出口。
陈石头简略地把被冲走、获救、养伤、归来的过程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
陈大锤听完,重重叹了口气,黝黑的脸上满是愧疚:
“二哥,我对不住你,我没用,没能护住嫂子和孩子,眼睁睁看着娘把她们……”
他说不下去了,头埋得很低。
陈石头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反倒缓和了些:
“不怪你。这个家,娘什么性子,爹什么态度,你我都清楚。你又能做什么?你能顶着爹娘和大房,硬把她们留下?你做不到。”
他顿了顿,看着陈大锤,真诚地说:
“你能在你嫂子她们最难的时候,偷偷送粮食过来,这份心,二哥记着了。比那些嘴上称兄道弟、关键时刻不见人影的强多了。”
这话意有所指,陈大锤听得明白,心里更是一酸。
陈大锤抬起头,尤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爹、爹刚才在家里发了好大的火,说、说让你回去。”
陈石头闻言,嘴角扯出一丝冷硬的弧度,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回去?回哪儿去?那个家?不是已经白纸黑字把我们二房分出来了吗?既然分出来了,那里就不是我的家了。”
他目光环视着这间四处漏风的茅草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以后,我的家就在这里。秀秀在哪儿,小穗小满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
陈大锤看着二哥决绝的神情,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劝说的话也没出口。
他心里清楚,换做他是二哥,经历这样的事,也绝不可能再回去了。
那个家,对二哥来说,早已没了温度和亲情。
“我明白了。”陈大锤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二哥,那你以后有啥打算?这地方……”
“地方破,收拾收拾总能住人。”陈石头打断他,“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总有办法。”
陈大锤点点头,临走前,看着陈石头的眼睛,郑重地说:
“二哥,以后有啥要出力气的话,需要帮忙的,只要我能搭把手,你尽管开口。”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出的、也是最实在的承诺。
陈石头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陈大锤这才转身,低着头,心事重重地离开了茅草屋。
陈石头看着三弟远去的背影,目光深沉。
随后陈石头目光扫过这摇摇欲坠、四处漏风的茅草屋。
“秀秀,小穗,”他声音低沉却坚定,。
“这屋子不行,撑不过冬天,下雨都够呛。咱们得在入冬前,起个新房子,哪怕小点,只有一间屋也行。”
李秀秀一听,脸上立刻浮现愁容:“他爹,这哪来的钱啊?起房子可不是小事……”
陈石头早有打算:
“钱我想法子。前些日子跟林野小子学了点打猎的门道,我空闲了就进山看看。镇上我也去转转,找点零工做。反正现在家里没地,不用耗在地里,我有的是力气。”
一直安静听着的陈小穗抬起头,看着父亲:“爹,打猎危险。”
“爹知道分寸。”陈石头拍拍女儿的肩膀。
“总不能一直让你们住这漏风漏雨的地方。先把房子弄起来,有个遮风挡雨的家,再图别的。”
李秀秀看着丈夫坚定的神色,知道劝不住,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只得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那你千万小心。”
“恩。”陈石头应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破败的屋外。
陈小穗看着爹娘,压低声音,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凝重:
“爹,娘,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们说。”
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
“从我磕伤头昏过去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做一个很长的、特别真的梦。”
李秀秀和陈石头都看向女儿,被她严肃的样子所吸引。
“我梦见爹没死,过了十几天就回来了。”
陈小穗的声音很轻,却象重锤敲在父母心上。
“梦里,娘你去挖野菜,被赵癞子……欺负了。”
她省略了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词。
“小弟为了护着娘,被他推进河里,没救上来……”
李秀秀猛地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身体微微发抖。
陈石头则是脸色铁青,拳头骤然握紧,额角青筋暴起。
陈小穗继续说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从那以后,娘的身子和精神就垮了。梦里,今年冬天会下特别大的暴雪。幸好,梦里咱们后来也勉强起了个小屋子,还算结实,扛住了。但村里好些老房子塌了,冻死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