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空间站的最高层观景台平时很少有人来。这里没有人工重力，只有简单的磁力地板；没有舷窗，而是用全息投影模拟出360度的星空景象；更重要的是，这里的“惰化”残留比空间站其他区域都要浓郁，长时间停留会让人思维迟缓、情感淡漠。
但此刻，观景台中央静静地悬浮着一个身影。
她穿着朴素的灰袍，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嘴唇。她没有使用磁力地板，而是纯粹凭借对引力的微妙掌控悬浮在空中，姿态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修长，皮肤下隐约可见细微的能量纹路——不是菲尼克斯的晶体化，也不是魔族的混沌污染，而是另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形态。
当沈星辞和洛星雨冲进观景台时，她缓缓转身。
兜帽滑落，露出完整的脸庞。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约三十岁的女性，五官精致得如同艺术品，但眼神中沉淀着远超凡人的沧桑。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质感，仿佛内部有星光在流动。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左眼清澈如最纯净的星空，瞳孔深处有微小的星辰在诞生与湮灭；右眼深邃如无底深渊，黑暗中旋转着吞噬一切光线的漩涡。
和沈星辞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她的双眼更加稳定，更加和谐，仿佛秩序与混沌在她体内已经达成了完美的共存，而不是沈星辞那样脆弱的平衡。
“你来了。”她的声音温和而空灵，仿佛从遥远的时间尽头传来，“沈星辞。还有洛星雨。骑士圣殿的‘星辉之刃’，我看过你的战斗记录，很出色。”
沈星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是谁？你说你认识我的母亲？”
“我是‘观星者’，没有名字，或者说，名字已经失去了意义。”女性缓缓落地，赤足踏在磁力地板上，却没有激活任何磁力反馈，仿佛她本身就没有质量，“至于你的母亲她叫沈清歌。一个美丽的名字，不是吗？”
沈星辞的心脏狂跳。这是他记忆中第一次听到母亲的全名。父亲从不提起，所有亲戚都三缄其口，他甚至一度怀疑母亲是否真的存在过，还是自己幻想出的温暖幻影。
“她在哪里？她还活着吗？”
观星者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怜悯，又像是遗憾：“沈清歌已经不在这个维度了。二十年前，她为了阻止一场灾难，自愿进入了‘规则夹层’，成为了维系某个关键锚点的‘活体封印’。”
“什么灾难？什么锚点？”
“银河核心的时空连续锚点，”观星者平静地说，“也就是你们所说的‘规则锚点07’。二十年前，魔族的一次秘密行动试图污染那个锚点，如果成功，整个银河系的时空结构会在三年内彻底崩溃，所有文明都将毁灭。你的母亲是当时唯一有资格、也有能力封印污染源的人。”
她抬起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符号。符号闪烁着蓝白交织的光芒，与沈星辞灵魂中的星锚产生了强烈共鸣。
“你体内的星锚体系，就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产。她改良了原初观测者流传下来的‘规则共鸣法’，创造了更适合人类体质的‘基因原能修炼法’。而星锚，是这门修炼法达到高阶后的自然产物——它们不是战斗工具，而是‘规则接口’，让你能够有限度地感知和影响宇宙底层算法。”
沈星辞感觉喉咙发干：“所以我母亲是”
“她是观测者的最后一位‘代行者’，”观星者说，“一个被选中，负责在观测者无法直接干预现实维度时，维护秩序平衡的存在。你的父亲，沈长风，也是代行者之一，但他选择的是另一条路——隐藏在普通人类社会中，观察文明的自然演化。”
“那我的右眼”沈星辞指向自己的眼睛，“这个黑暗漩涡，是什么？”
观星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不是诅咒，也不是意外。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另一份礼物——‘混沌之种’。”
洛星雨惊呼出声。
“秩序与混沌必须共存，”观星者解释，“纯粹的秩序代行者无法真正理解平衡，最终会像观测者那样走向极端。你的母亲在怀你时，主动接触了一个濒临消散的混沌节点，将其中最后一丝纯净的‘混沌本源’剥离出来，植入了你的胚胎。你的右眼，就是那混沌本源的载体。”
她走近一步，仔细端详沈星辞的眼睛：“你母亲的设计很精妙。混沌本源与你的秩序天赋相互制衡，相互促进。正常情况下，它们会在你成年后达成自然平衡，让你成为真正的‘平衡者’。但魔族发现了你的特殊，他们试图提前激活混沌本源，让你失控成为混沌的化身——这就是你少年时遭遇的那场‘意外’。”
沈星辞浑身冰冷。他一直以为右眼的黑暗漩涡是那场实验室事故的产物，是诅咒，是需要对抗的威胁。但现在有人告诉他，这是母亲精心设计的礼物？是为了让他成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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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他嘶声问道，“为什么她要这么做？让我背负这样的命运？”
“因为需要。”观星者的声音依旧平静，“观测者与低语者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太久，它们的代理种族越来越失控，宇宙的平衡机制濒临崩溃。你的母亲预见到了这一切，她知道，需要有一个真正的‘平衡者’出现，去终结这场荒谬的兄弟之争。”
她指向沈星辞胸前的密钥：“秩序之钥碎片是你父亲留给你的线索，引导你走上这条路。混沌本源是你母亲给你的工具，让你有能力理解混沌侧。而现在，你集齐了三块碎片，获得了悖论之核的平衡核心，你已经具备了前往起源星穹、直面观测者的资格。”
沈星辞消化着这些信息。二十年的困惑、痛苦、挣扎，突然都有了答案，但这个答案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你又是谁？”洛星雨警惕地看着观星者，“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和沈星辞的母亲是什么关系？”
观星者微微一笑：“我是沈清歌的‘姐妹’，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的话。我们都是观测者的代行者，但她选择了干预现实，我选择了守望时间。我是历史的记录者，是命运的旁观者，也是当平衡者出现时，负责引导他的‘接引人’。
她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一枚小巧的、银灰色的棱晶：“这是‘时间信标’，里面存储着你母亲留给你的最后信息。当你准备好面对一切时，激活它，你会看到她想告诉你的一切。”
沈星辞接过棱晶。它触感温暖，内部有光影流动。
“现在，”观星者后退一步，“你们面临选择。按照圣殿联邦的计划，你们可以在‘磐石’休整，慢慢消化这些信息，等待最高议会的批准，然后组织一支庞大的远征舰队前往混沌之眼——那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时间。”
“或者，”她的目光变得锐利，“你们可以现在就出发。第七方舟舰队已经整修完毕，他们有穿越混沌星域的经验；圣殿联邦可以秘密提供一艘高速侦察舰；而你们，拥有密钥和平衡者的能力，可以导航、可以对抗混沌污染。一个小型、精锐的队伍，可以在魔族反应过来之前，潜入混沌之眼深处。”
沈星辞看向洛星雨。洛星雨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跟你走，无论哪里。”
“但这是一场豪赌，”观星者警告，“如果失败，你们可能永远迷失在混沌星域，或者被魔族捕获。即使成功抵达起源星穹，观测者的态度也是未知数——它可能欣赏你们的勇气，也可能视你们为鲁莽的干扰者。”
“我们已经习惯了未知。”沈星辞握紧棱晶，“但在我做决定之前，我需要知道一件事：你为什么要帮我？只是因为母亲的托付？”
观星者沉默良久，然后轻声说：“因为我也厌倦了这场无尽的战争。因为我看到了太多的文明在秩序与混沌的夹缝中挣扎、毁灭。因为我相信沈清歌的选择，也相信你。”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我的时间到了。作为时间守望者，我不能长时间停留在单一的时间点。棱晶里有联系我的方式，如果需要，在关键时刻激活它。记住，沈星辞——”
她的声音如同风中低语：
“你不仅仅是沈清歌和沈长风的儿子，也不仅仅是观测者的代行者。你是宇宙亿万年演化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变量’。你的选择，将决定无数文明的未来。”
“不要被命运束缚。去创造属于你的道路。”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观景台恢复了寂静。全息投影的星空缓缓旋转，远处的恒星闪烁不定。
沈星辞低头看着手中的时间信标，感受着其中母亲的温暖气息。
洛星雨轻轻握住他的手：“无论你决定什么，我都支持你。”
沈星辞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这一路的经历：从圣殿学院的少年，到破碎回廊的探险者，到悖论之核的平衡者。他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现在，真相终于在他面前展开一角。
“我们出发。”他睁开眼睛，眼神坚定，“不是作为圣殿联邦的使者，也不是作为菲尼克斯的盟友，而是作为我们自己——两个想要结束这场荒谬战争的普通人。”
“好。”洛星雨微笑，“那我们去哪找船和队友？”
沈星辞想了想：“先去找以利亚和塞拉。第七方舟有我们需要的技术和情报。然后我们需要一支信得过的精锐小队。艾莉娜博士、炎心、寒锋，如果他们愿意的话。还有幽影，她的侦察能力很重要。”
“卡尔指挥官那边呢？”
“我会亲自跟他谈，”沈星辞说，“告诉他我们的决定。我相信他会理解——不是作为联邦指挥官，而是作为一个想要保护文明的人。”
两人离开观景台。在走廊里，沈星辞激活了通讯器，联系了以利亚·星辉和塞拉·光语。简短的交流后，双方约定半小时后在第七方舟旗舰“以赛亚·光辉号”上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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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沈星辞联系了艾莉娜等人。不出所料，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同意加入——即使知道这可能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程。
通讯很快接通。卡尔的全息影像出现在面前，他看起来正在处理文件，但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工作。
“沈星辞？有什么事吗？”
“指挥官，我做出了决定。”沈星辞直视他的眼睛，“我要前往混沌之眼，而且我要现在就去。不是等待议会的批准，不是组织庞大的舰队，而是带着一支精锐小队，秘密出发。”
卡尔沉默了。他的表情从惊讶，到凝重，再到理解。
“观星者找过你了，对吗？”
“是的。”
“我猜也是。”卡尔叹息一声，“二十年前，你母亲离开前，也找过我一次。她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儿子来找我，提出类似的要求，不要阻拦，只要尽我所能提供帮助。”
他顿了顿：“我无法在官方层面支持你，那会引起议会和六大圣殿的争议。但我可以‘丢失’一艘刚刚完成改装的新型高速侦察舰——‘星穹之翼’号。它搭载了联邦最新的相位跳跃引擎和隐匿系统，船上有完整的生存设备和武器系统，足够一支十人小队使用三个月。另外，我会安排一次‘演习事故’，让这艘舰‘意外’脱离舰队，进入未标记的深空区域。”
沈星辞心中一暖：“谢谢，指挥官。”
“不用谢我，”卡尔摇头，“我只是在做你母亲当年请求我做的事。另外带上这个。”
他传送过来一份加密文件：“这是圣殿联邦在混沌之眼星域周边的所有侦察数据，包括已知的魔族据点、空间异常区、以及可能的安全路径。虽然不多，但应该能帮上忙。”
文件接收完毕。卡尔的表情变得严肃：“沈星辞，听着。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圣殿联邦、菲尼克斯遗民、甚至可能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文明，都在看着你。你肩负的不是一场简单的探险，而是”
“我知道。”沈星辞点头，“我不会让大家失望。”
通讯结束。
三小时后。
“磐石”空间站外围，一艘流线型的银灰色飞船悄无声息地滑出船坞。它长约八十米，造型简洁凌厉，表面覆盖着吸收雷达波和能量探测的特殊涂层。舰首涂装着圣殿联邦的徽记，但在徽记下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的天平标志——那是沈星辞自己设计的，代表平衡。
这艘船就是“星穹之翼”号。
舰桥上，十个人各就各位。
沈星辞坐在舰长席，虽然这是他第一次指挥一艘真正的星舰，但密钥赋予他的规则感知让他对飞船的每一个系统都了如指掌。洛星雨担任副舰长兼战术官。语和艾莉娜博士负责科学与医疗。炎心和寒锋是战斗队员。幽影负责侦察与情报。星辉派来的两名菲尼克斯技术专家——托林和米拉——负责引擎和护盾系统。
“所有系统检查完毕，”洛星雨报告，“引擎正常，护盾正常，武器系统正常，生命维持系统正常。相位跳跃引擎充能完成，随时可以进行第一次跳跃。”
“菲尼克斯导航数据已上传，”托林说，“我们规划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需要七次相位跳跃才能抵达混沌之眼星域边缘。每次跳跃后需要冷却三十分钟，全程预计需要六小时。”
“魔族活动监测，”幽影调出传感器数据，“半径一光年内无异常。我们的隐匿系统已经全功率运转，常规探测手段无法发现我们。”
沈星辞点头，看向舷窗外。远处，“永恒号”和第七方舟舰队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仿佛在默默送行。
他打开全舰通讯：“所有成员，我是沈星辞。感谢你们愿意踏上这场旅程。前方是未知的危险，但我们不是去送死——我们是去为宇宙寻找一个更好的未来。记住我们的目标：潜入混沌之眼，找到起源星穹，结束这场持续了亿万年的战争。”
他顿了顿：“现在，出发。”
“星穹之翼”号的尾部引擎喷出幽蓝色的光芒，飞船加速，很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相位跳跃的涟漪中。
而在“永恒号”雷欧站在观景窗前，看着飞船消失的方向，轻声自语：
“沈清歌，你的儿子比我们想象的更优秀。希望他能成功。”
在他身后，大法师低声问：“指挥官，我们真的不派支援舰队吗？”
“不，”卡尔摇头，“这场旅程，只能靠他们自己。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待，并准备好应对无论成功还是失败的结果。”
深空中，“星穹之翼”号开始了漫长的跳跃。
第一次跳跃结束，飞船出现在一片陌生的星域。周围没有恒星，只有稀薄的星云和遥远的星系光芒。
沈星辞看着导航星图，他们刚刚完成了七分之一的路程。
还有六次跳跃。
他取出母亲留下的时间信标，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激活。
他想在见到起源星穹之前，保留这份最后的悬念。
洛星雨走到他身边：“在想什么？”
“在想母亲，”沈星辞轻声说，“在想她为我设计这条道路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一定是爱和希望，”洛星雨握住他的手，“否则她不会给你混沌之种，也不会留下星锚的传承。”
“也许吧。”沈星辞看向深邃的星空，“等这一切结束，我要找到她。即使她已经不在这个维度，我也要找到她，亲口告诉她我理解了。”
飞船再次开始充能，准备第二次跳跃。
前方，混沌之眼星域如同宇宙的伤口，散发着不祥的暗红色光芒。
而在那光芒的最深处，起源星穹静静等待着。
等待着一个能够结束亿万年战争的平衡者。
等待着一个儿子，去揭开母亲留下的最后谜题。
旅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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