娲皇宫阙巍峨，琉璃瓦盏映着洪荒天穹的混沌紫气，宫墙内外祥云缭绕，瑞气千条。
群仙环伺，皆是平日里隐于洞天福地、难得一见的大神通者，此刻却敛了周身威压，个个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那殿内传来的清越嗓音。
那声音不高，却字字蕴含大道真意，似春风拂过枯寂荒原，似甘霖洒落龟裂大地，直透神魂深处。
众仙只觉体内道基震颤，久滞不前的瓶颈隐隐松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澎湃感自心底升腾，激荡得他们心神摇曳，满面潮红。
鸿钧道祖何等超然？
端坐紫霄宫，俯瞰洪荒万载，讲道三次，传下洪荒玄功，却从未在讲道之后，给过他们提问的机会。
道祖之姿，如九天悬月，清冷孤高，可望而不可即。
女娲圣人却截然不同。
纵使如今已证得圣人至尊，可她周身萦绕的，却始终是那股温润亲和的造化气息。
不似鸿钧道祖那般高不可攀，也不似天道那般冰冷漠然。
便是那些老牌大罗金仙，此刻亦能躬身向殿内发问，而女娲圣人也必会含笑颔首，一一为其解惑，言简意赅，却直指大道本源。
这般待遇，便是紫霄宫中也未曾有过，如何不让群仙动容？
然而，在这一片欢欣鼓舞、道心激荡的氛围里，三清的神色却显得格格不入。
老子蒲团上盘膝而坐，周身玄黄气流缓缓流转，听着女娲的讲道，他能清晰感受到体内大道神韵奔涌，玄黄玲珑宝塔微微震颤，洒落无量玄黄之气滋养己身。
可他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反而眉头微蹙，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怅惘。
元始一袭玉色道袍，身姿挺拔如松，眉心三花聚顶，绽放万道霞光，周身庆云缭绕，隐有龙凤麒麟三瑞沉浮。
他同样能感受到讲道带来的裨益，可那裨益触及元神之际，却似撞上了一层无形壁垒，任凭他如何催动鸿蒙紫气，也难以将那层壁垒消融。
通天教主立于青萍剑畔，青衫猎猎，眉宇间惯有的桀骜少了几分，多了些许凝重。
他性子最是洒脱不羁，可此刻却能清晰察觉到，自身大道之途已然走到了极限。
哪怕未曾将三尸尽斩，可在大道领域的参悟上，他已然触碰到了那层无形的天堑，再难寸进。
三人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叹息。
圣人讲道，便是准圣也能获益匪浅，何况他们这等早已触摸到大道极致的存在？
可偏偏，那道横亘在鸿蒙紫气与自身元神之间的沟壑，却始终如天堑鸿沟，难以填平。
三清身旁，准提、接引二位道人亦是神色黯然。
准提道人手持七宝妙树，周身金光若隐若现，脸上满是茫然。
他苦修无量劫，欲以西方贫瘠之地证道，可听了女娲的造化大道，只觉前路迷雾重重，原本坚定的道心竟生出了几分动摇。
接引面色愁苦，眉心功德金莲虚影沉浮，他望着殿内女娲圣人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造化之道，乃是天地至理，可他们穷毕生之力，也只能在“寂灭”与“渡化”之间徘徊，离这等生生不息的造化真意，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殿内殿外，众生皆为道所困，为境所缚，唯有一人，显得那般与众不同。
玄昭端坐于九品造化莲台之上，莲台花瓣层层叠叠，绽放着氤氲霞光，每一片花瓣上，都有一方微缩世界在缓缓演绎，草木萌生，鸟兽繁衍，星河运转，日月交替。
他周身散发着浓郁至极的大道神韵，那神韵之中，造化与毁灭共生，生灭轮转，循环不休。
时间与空间共存，光阴长河奔腾不息，空间乱流交织成网。
一方方世界雏形在他身前凝聚成形，清浊二气交融，阴阳二仪化生，可转瞬之间，又在无声无息中崩塌湮灭，归于混沌。
身后一轮功德金轮璀璨夺目，金光万道，照耀十方，金轮之上，隐隐可见亿万苍生顶礼膜拜的虚影。
一股清冽的草木馨香自他身上弥漫开来，不似寻常花香那般浓郁，却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生机，闻之令人道心澄澈，竟隐隐有了几分“诱人”的意味，仿佛只要轻嗅一口，便能平添修为。
“嗡——”
一声细碎却又震彻神魂的轰鸣骤然响起，似有无数时空大道在玄昭体内崩碎重组。
刹那间，他周身气势陡然暴涨，一股远超先前的威压横扫四方，引得娲皇宫外的祥云一阵翻涌，群仙皆是侧目。
这股气势的攀升并未持续太久，不过弹指一瞬，便归于平静。
而玄昭的道行法力，已然从大罗金仙初期，稳稳踏入了中期之境；对大道的领悟，更是水涨船高，愈发圆融通透。
这般提升，放在圣人讲道的场合，算不得惊天动地，却也足以吸引周遭所有大神通者的目光。
毕竟，洪荒之中，修行如逆水行舟，每一步都需耗费无尽心血与时光，这般转瞬破境的速度，已然称得上是惊世骇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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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小子！”
一声爽朗的大笑打破了殿内的宁静，通天教主踏步而出，目光灼灼地盯着玄昭，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修行造化一道的修士，本座见得多了，可把自己练成这般‘大药’的，你小子却是头一个！”
他说着，还故作夸张地舔了舔嘴角，一双眸子在玄昭身上滴溜溜打转，仿佛在打量一块千载难逢的绝世灵药。
玄昭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混沌清光一闪而逝，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松，却又带着几分调侃：
“师叔说笑了，弟子本体乃是先天蜈蚣，本就可入药炼丹，滋补神魂。师叔若是嘴馋，弟子便是割肉供奉，又有何妨？”
“好小子，果然不愧是你，师叔我可爱死你了！”
通天闻言，顿时哈哈大笑，大步流星走上前去，也不顾玄昭是否愿意，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捏住了他的脸颊。
玄昭的肉身，堪比先天灵宝，坚不可摧，可在通天这双执掌诛仙四剑、劈开混沌的大手之下，竟如同面团一般，被肆意揉捏着，脸颊扭曲变形，惹得殿外群仙一阵忍俊不禁。
“好了，三弟，成何体统！”
一声清叱响起，元始迈步上前，伸手将通天拉开，素来严肃的脸上，嘴角却难得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更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通天被拉开，却依旧有些不满，悻悻地嘟囔着：
“二哥就是偏心，处处向着这小子！他与女娲师妹结下这般大的因果，你也不说说他，反倒来数落我！”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微微一滞。
洪荒之中，阴阳交感、诞下后裔的存在数不胜数，龙凤麒麟三族，巫妖二族，乃至散修妖怪，皆是如此，本也算不得什么天大的因果。
可玄昭与女娲，却截然不同。
女娲是圣人至尊，执掌造化；玄昭不过是大罗金仙修为，纵然天赋异禀，与女娲之间，也有着云泥之别。
寻常的阴阳交感，断断不可能掀起那般大的波澜，更不可能引得洪荒天地震动，功德祥云漫天，
若仅仅是为了诞下白曦那一个孩儿，又何必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这话中的深意，在场的哪个不是人老成精之辈，如何听不出来？
玄昭脸上的笑意，也缓缓收敛了几分。
他自然明白自家师叔话中的弦外之音。
白曦的诞生，从来都不是一场简单的阴阳交感。
只是，此事牵涉太大，纵是他，也不敢轻易宣之于口。
“昭儿自有考量。”
元始看了玄昭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心中何尝不好奇？
可自玄昭拜入玉虚宫，数个元会以来，这孩子行事素来沉稳，步步为营，从未有过半分莽撞，更从未让他失望过。
他选择相信玄昭，相信这孩子心中，定然有着自己的谋划。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子，忽然缓缓开口。
他没有参与两位师弟的争执，只是目光深邃地看向玄昭，眸中似有日月轮转，星河沉浮，口中吐出两个字，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教化！”
“气运！”
“嗯？”
通天一愣，挠了挠头，满脸的疑惑，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明所以。
“大哥，你说什么呢？”
老子却没有理会他，依旧凝视着玄昭，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精光，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惊叹。
自家二弟对玄昭的纵容，早已到了离谱的地步；三弟看似大大咧咧，胸无城府，实则心思剔透，只是不愿将心机用在自家人身上。
唯有他，自玄昭拜入三清门下的那一日起，便一直在暗中观察。
这小子，看似随性，实则智计深沉，行事滴水不漏，从来不会无故放矢。
白曦那孩子，粉雕玉琢，天真烂漫，一眼看去，除了那不同寻常的原形法相与寻常的洪荒幼崽并无二致。
可老子却能隐隐察觉到，那孩子绝对隐藏着某种能够让玄昭无视和女娲因果的东西。
蓦地，他想起了当年鸿钧道祖在紫霄宫中，曾对他三人说过的一句偈语。
“造化钟灵秀，教化定洪荒，气运归一脉，天道亦无常。”
彼时他三人只当是寻常道语，未曾深思，此刻想来，却是字字珠玑，直指核心！
老子心中豁然开朗，看向玄昭的目光，也愈发的深邃。
玄昭浑身一震，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骇，他张了张嘴，面露苦涩，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大师伯，弟子……”
“无需多言。”
老子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了然，“天机不可泄露，还不到时候……”
话音落下，他缓缓闭上双眼，周身玄黄气流再次流转，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一般。
娲皇宫内，一时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