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像一头喘着粗气的铁皮怪兽,在坑洼不平的国道上颠簸。车厢里弥漫着烟草、汗臭和鸡鸭鹅畜混合的复杂气味。我们五个人——我,李维,还有杨小山他们三个——挤在最后一排。三个孩子扒着脏污的车窗,脸几乎贴在玻璃上,贪婪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越来越陌生的景致。平原,厂房,整齐的田垄,高耸的烟囱……辽河滩的荒凉和营口港的杂乱被迅速抛在身后。
我的膝盖在每一次颠簸中都传来尖锐的抗议,胸口也像压着块石头。我闭着眼,尽量调匀呼吸,但脑海中反复推演的战术和身体内部隐约的衰败感,如同两股对抗的暗流,撕扯着我的神经。手杖夹在腿间,冰凉的触感是唯一实在的依靠。系统面板在意识深处沉默,但那个数字像烙印:【667】。
陈明的脸,刘浩那标准到刻板的跑姿,还有前世家破人亡、声名狼藉的冰冷记忆,是提神的苦药,也是催命的符咒。
省城体育场的气势,确实让刚从河滩煤渣地里滚出来的我们,感到了瞬间的窒息。
高耸的灯柱,红白相间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柔和而富有弹性的光泽,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观众,喧哗声像潮水一样涌来。空气中弥漫着运动场特有的橡胶、汗水、还有廉价香水和爆米花混合的味道。许多穿着统一、色彩鲜艳运动服的队伍在热身,专业的跑鞋踩在塑胶上发出“噗噗”的轻响,教练员拿着秒表大声喊着什么,队医提着药箱穿梭。
我们一行五人,像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还是最灰头土脸的那种。洗得发白、补丁明显的旧运动服,脚上是与崭新塑胶跑道格格不入的、鞋底都快磨平的旧胶鞋。杨小山他们三个甚至有些不自在地蜷缩着被煤渣磨得粗糙起茧的脚趾,似乎那干净得反光的跑道烫脚。周围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好奇,打量,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笑。几个穿着“腾飞体育”字样运动服、趾高气扬的少年从我们身边走过,嗤笑声清晰可闻:“哪来的要饭队?走错地方了吧?”
杨小山拳头猛地攥紧,脖子上的筋都蹦了起来。赵小雨脸涨得通红,低下头。王海抿着嘴,眼神扫过对方脚上锃亮的专业跑鞋,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看什么?”我用手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声音不高,但足够他们三个听见,“记住这里的味儿,记住这些眼神。等会儿,用你们的脚,让他们把话咽回去。”
李维紧张地吞咽着唾沫,下意识想护在孩子们前面,被我一个眼神制止。
适应场地的时间很短。塑胶跑道柔软的反馈让习惯了煤渣坚硬触感的杨小山他们有些无所适从,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弯道平滑,没有煤块和钢筋的威胁,反而让他们节奏有点乱。周围的嘈杂也干扰着他们。王海试着跑了几步,眉头紧皱,显然在努力调整呼吸和步伐,适应这完全不同的环境。
我拄着手杖,沿着场边慢慢走,目光锐利地扫过其他队伍。很快,我看到了陈明。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教练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背着手,站在一群同样穿着“腾飞”队服的运动员面前说着什么,表情矜持而自信。他胖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那种志得意满、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度,和前世坑害我时如出一辙。刘浩就在他旁边,身材匀称,肌肉线条流畅,正在做拉伸,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抬头望过来,看到我们这群“土包子”,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优越感和无聊的淡笑,然后转开了头。
那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我的眼底。
陈明也看见了我。他先是疑惑,眯着眼打量了我几秒,大概是我这身落魄样子和手里那根破旧手杖让他一时没认出来。等他终于从我这残破的躯壳上,依稀辨认出些许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教练”的影子时,他的表情变得极为精彩——先是愕然,像见了鬼,随即是难以置信,接着,一种混合着轻蔑、嘲弄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的神色,浮现在他脸上。他远远地,对我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甚至还微微颔首,像是在跟一个遥远的、无关紧要的、且明显已经废了的老熟人打招呼,然后便不再看我,继续对他的队员训话,声音都似乎提高了些,像是在展示什么。
怒火,冰冷的怒火,顺着脊椎窜上来。但我死死压住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移开目光,不再看他,将全部注意力收回到我的三个少年身上。
“觉得软?觉得滑?”我对围拢过来的杨小山他们低声道,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几个能听见,“那就当这塑胶下面是煤渣,下面是淤泥!弯道,想着那些钢筋还在!那些声音,就当是西风口的风在吼!把你们在辽河滩练出来的东西,给我原封不动,砸在这条道上!”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的不安和局促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狼一样的凶狠和专注。
比赛开始。
首先进行的是女子3000米。赵小雨站在起跑线后,夹在一群穿着鲜艳、神情轻松的对手中间,像一颗误入花圃的、沉默的石头。发令枪响,人群如离弦之箭冲出。赵小雨的起跑并不出色,甚至有些笨拙,她似乎还不习惯这弹性十足的起跑器。很快,她就落在了中后段。
看台上响起稀稀拉拉的议论,夹杂着对“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孩”的轻笑。陈明在远处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讥诮。
我拄着手杖,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质纹理里。李维在我旁边,紧张得额头冒汗,嘴唇无声地动着,仿佛在替赵小雨使劲。
跑过八百米,队伍逐渐拉开。领跑的是两个“腾飞”的队员和一个省城体校的尖子,节奏稳健。赵小雨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位置靠后,但步频稳定,呼吸似乎也调整过来了。她的跑姿在这些“科班出身”的选手中显得有点“土”,摆臂幅度不大,身体前倾也不够标准,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带着一种独特的、近乎顽固的节奏感。
1500米,领跑集团开始第一次变速试探。赵小雨依旧跟着,没有被甩开,但也没有超越的意思。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汗水不断滚落。
“她在等什么?”李维焦急地低语。
“在等风停。”我盯着跑道,声音嘶哑。我知道,她在执行战术,在忍耐,在适应对手,也在积攒那股从辽河滩带来的、混着泥沙的力气。
2000米,领跑的几个女孩速度再次提升,试图拖垮后面的人。有人跟不上了,掉了队。赵小雨依旧死死咬着,她的位置似乎还往后掉了一位,但距离并没有拉开。她的脸色开始发白,呼吸声清晰可闻,但眼神依旧盯着前面,像钉子一样。
看台上的议论少了些,一些人开始注意到这个始终没有掉队、步伐异常稳定的“土丫头”。
最后八百米!领跑的两个“腾飞”队员开始加速冲刺!她们的动作依然标准,但脸上已经有了疲态。就在这时,一直跟在后面的赵小雨,眼睛猛地一眯,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号令。
她没有立刻大幅度提速,而是先是一个轻巧的变向,从外道切到了内道,瞬间卡在了一个正要超越的省城体校选手前面,步伐节奏陡然加快了一线!就是这一线,打破了原有的节奏!那个体校选手显然没料到这突然的卡位和变速,脚步一乱,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赵小雨不再理会身后,她的目光锁定了前面两个“腾飞”队员的背影。她的摆臂幅度骤然加大,不再拘泥于“标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狂野的力度,仿佛在挥动无形的船桨,劈开空气。她的步子也变了,不再追求轻盈,而是带着煤渣跑道上的那种“砸”劲,每一步蹬踏,塑胶跑道都发出沉闷的、不同于其他人的“砰砰”声!
“那是……”有人惊呼。
最后四百米!赵小雨如同换了一个人,从沉默的石头,变成了出鞘的刀!她连续超越!动作谈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笨拙的生猛,但效率高得惊人!她超越时带起的风,仿佛都带着辽河滩的腥气!被超越的对手惊愕地看着这个突然从后面冲上来的、眼神凶狠得像要咬人的女孩,节奏瞬间被打乱。
最后两百米!她追上了领跑的两个“腾飞”队员!三人几乎并驾齐驱!看台上爆发出惊呼!
最后一百米!赵小雨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嘶吼,不像女孩的声音,更像受伤野兽的咆哮!她再次强行加速,身体前倾得几乎要摔倒,但步伐丝毫未乱,以一种一往无前、近乎粗暴的姿态,硬生生从两人中间“撞”了过去,率先冲过了终点线!
寂静。
短暂的寂静后,看台才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惊讶,不解,然后是迟来的掌声。很多人还搞不清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穿着破旧运动服的女孩是谁。
赵小雨冲过终点后,又踉跄着跑了几步,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像雨一样砸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她抬起头,望向我们的方向,脸上没有笑容,只有疲惫,和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李维已经激动地跳了起来,语无伦次。我紧紧攥着手杖,指甲刺破了掌心,一丝锐痛让我保持了清醒。第一关,过了。我看向陈明所在的方向,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沉和错愕,他正皱着眉头,和身边一个助理教练说着什么,目光不时扫向赵小雨,又扫向我,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