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黎明（如果这片污秽天穹下扭曲的光影变化能称之为黎明的话），梵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
林晓站在石台边，活动了一下经过五天强化训练和“炉火”持续滋养后，明显好转的身体。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断裂的肋骨依旧隐隐作痛，各处的伤口也远未愈合，但至少基本的行动能力已经恢复，灵魂的疲惫感被一种蓄势待发的锐意所取代。她换上了一套梵提供的衣物——同样是那种深灰色金属丝线与柔韧皮革编织的贴身作战服，款式与梵的相似但更显纤细，带有基础的温度调节和轻度物理防护功能，重要部位还镶嵌着几片薄薄的、闪烁着微光的银色甲片。衣物出奇地合身，仿佛为她量身定制。
梵将一个轻便的、类似战术背心的装备递给她。背心上固定着几个小型的能量电池、两枚不知用途的银色圆筒、一个带有单镜片显示器的简易头盔（材质轻透坚固），以及一个巴掌大小、与梵的观测站风格一致的微型感应阵列。背心的核心位置，预留了一个恰好能容纳天穹之钥的凹槽。
“作战背心，基础型号。内置短距环境扫描（受污染干扰效果会打折扣）、基础生命体征监测、以及一个与我观测站保持加密数据链路的通信节点。”梵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他快速介绍着，“银色圆筒是‘凝滞力场发生器’，单次使用，能制造一个持续约三秒的、扭曲局部能量和物理规则的小型力场，可用于紧急防御或制造干扰。头盔的镜片显示器，会同步我观测站处理后的环境数据和高亮标注，辅助你进行‘全景感知’的定向聚焦。”
他又递给林晓一柄造型更加简洁、通体哑光黑色、刃口流转着暗蓝色能量微光的短刃。“高频粒子震荡刃。对常规物质和能量护盾有较好的切割效果，对污染能量构成的低强度实体也有一定伤害。比你之前的合金匕首强。”
最后，他指了指林晓胸口天穹之钥的位置：“保持与‘炉火’的连接，但将能量输出维持在最低维持状态。你的‘全景感知’是我们的主要侦察手段，需要时刻保持敏锐。背心的感应阵列会辅助放大和过滤你的感知信号，并通过数据链路回传给我进行分析。”
林晓将天穹之钥嵌入背心凹槽，钥身光芒微微流转，与背心的能量系统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她戴上头盔，镜片亮起，显示出简洁的界面：自身的生命体征、能量储备、与“炉火”的连接强度，以及一个不断刷新的、代表周围环境能量污染浓度的色块图。她尝试激活“全景感知”，镜片上的显示立刻变得更加细致，出现了代表不同能量属性和强度的流动线条与色块，甚至能隐约看到梵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银灰色解析能量的轮廓。
“系统正常。”梵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除了那柄黑色直刃长刀和背后的复杂器械，他也穿上了一套功能更全的作战服，背上多了一个紧凑型的战术背包，显然携带了更多设备和补给。“出发前，最后确认行动原则：隐蔽优先，侦察为主。你的任务是感知和标记，非必要不主动引导‘炉火’能量攻击，避免过早暴露。一切行动听我指令。”
“明白。”林晓点头。
梵不再多言，率先走向净化区域的边缘，那里，之前构建防御阵列的痕迹依然存在。他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装置，对着前方污浊的空气和扭曲的地面按了一下。一道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空间涟漪荡漾开来，仿佛在厚重的幕布上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临时通道，连接我之前勘探过的、相对安全的路径节点。只能维持很短时间，跟紧。”梵说着，一步踏入了那道涟漪。
林晓紧随其后。穿过涟漪的瞬间，感觉如同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油膜，外界那令人窒息的腐败与硫磺气息、混乱狂暴的能量场瞬间扑面而来，比在净化区域内感受的要强烈数倍！即便有作战服的过滤和“炉火”连接的微弱庇护，她依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
眼前是一条狭窄、蜿蜒、被暗红色奇异物质和嶙峋黑色结晶充斥的天然甬道。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那些结晶自身散发出的、不祥的暗红或幽绿微光，以及梵身上携带的、功率调到最低的探照灯提供的有限照明。
“跟在我身后三米，注意脚下和两侧岩壁。”梵的声音通过头盔内置的通信器传来，清晰而冷静，“启用你的‘全景感知’，重点扫描前方扇形区域，注意能量异常汇聚点、生物热信号、以及任何非自然的结构或能量残留。”
林晓依言，将“全景感知”集中于前方。意识如同无形的雷达波向前扩散，穿透昏暗的视觉阻碍，“触摸”着周围环境的能量脉络。她“看”到了脚下物质中缓缓流动的污浊能量，看到了岩壁结晶内部那扭曲的结构和散发的恶意波动，也看到了前方更远处，能量流动变得更加混乱、狂暴的区域轮廓。
甬道并不好走。地面湿滑崎岖，时而有粘稠的、带有腐蚀性的液体从头顶或岩缝滴落。周围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和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呻吟，但并未有实质性的攻击出现。梵显然对路径有过研究，他的步伐快而稳，总能避开那些最不稳定的能量节点和可能的陷阱。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环境的污染浓度持续攀升。作战服头盔显示器上的污染指数条已经从黄色进入橙色，并缓慢向红色区域靠近。林晓感到“炉火”连接传来的温暖感正在被持续的环境压力所抵消，维持“全景感知”消耗的精神力也明显增加。她不得不更加专注于调节自身状态，将感知范围控制在更有效率的前方一百八十度扇形内，而非最初尝试的三百六十度全覆盖。
大约行进了两个小时，梵在一处相对宽敞的、布满了巨大黑色钟乳石般结晶的洞窟入口处停下。他示意林晓隐蔽在一块巨晶后，自己也半蹲下来，取出了一个更加精密的探测仪器，对着洞窟内进行扫描。
“我们即将进入‘腐心矿脉’的外围辐射区。”梵低声道，“根据之前的远程扫描，这处洞窟是通往核心区域的几条路径之一，也是污染能量流动的节点。注意，从这里开始，出现主动攻击性畸变体和基金会哨兵的概率会大幅增加。”
林晓将“全景感知”聚焦于洞窟深处。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心头一紧。洞窟内的能量环境比甬道更加恶劣，暗红色的能量如同浓雾般翻滚，其中夹杂着大量锐利、混乱的能量乱流。更重要的是，她感知到了至少七八个大小不一、散发着浓郁恶意和饥饿感的“生物能量源”，它们如同潜伏在暗影中的蜘蛛，分散在洞窟各处。这些能量源的结构与她之前遇到的“渊庭原生怪物”类似，但更加凝实、暴戾。
“检测到十一个畸变体生命信号，强度中等，分布零散。”梵的仪器也得出了类似结论，但他的分析更深入，“能量反应模式显示，它们似乎处于一种……半休眠或被‘安抚’状态？活动频率低于这类畸变体的通常基准。有外源性信息素或能量场干扰的痕迹。”
外源性干扰？基金会？
“能绕过去吗？”林晓问。
“其他路径更远，且不确定因素更多。这里是相对‘干净’的通道。”梵收起仪器，检查了一下手中的黑色长刀，“准备快速通过。我会用‘灵能偏转力场’暂时干扰它们的感知和反应，你跟紧我，以最快速度穿越洞窟，不要与任何目标纠缠。如果被迫接战，优先使用‘凝滞力场’自保，由我来处理。”
他从背包侧袋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银色球体，轻轻按了一下，球体表面亮起复杂的符文，随即被他用力掷向洞窟中央。
银球无声炸开，释放出一圈几乎不可见的、高频波动的银色涟漪，瞬间扫过整个洞窟！
那些原本处于半休眠状态的畸变体，如同被泼了冷水的沸油，瞬间“惊醒”！但它们似乎并未立刻锁定入侵者的位置，而是显得茫然、暴躁，能量波动剧烈起伏，在原地打转或相互碰撞。
“就是现在！走！”梵低喝一声，身形如同猎豹般蹿出！
林晓不敢怠慢，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在昏暗的洞窟中，沿着梵预先规划好的、相对空旷的路线疾驰。脚下的地面湿滑粘稠，两侧的黑色巨晶如同狰狞的怪兽投下扭曲的阴影。耳边充斥着畸变体被干扰后发出的愤怒嘶鸣和能量碰撞的闷响。
林晓全力维持着“全景感知”，为梵提供前方路径的实时能量安全评估，并警惕着任何可能突破干扰、扑向他们的目标。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被银色涟漪干扰的畸变体，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周围乱窜，有几只甚至擦着他们的路线边缘掠过，带来腥臭的恶风，但并未发动有效攻击。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洞窟另一端出口时，异变突生！
洞窟深处，一个比其他畸变体庞大数倍、能量反应也强悍得多的黑影，似乎对那银色涟漪的干扰有着更强的抵抗力。它猛地抬起如同巨蟒与甲虫混合体的前半身，头部数对复眼锁定了正在疾奔的梵和林晓，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饱含愤怒与饥饿的咆哮！紧接着，它张开布满螺旋利齿、流淌着腐蚀性涎液的口器，一道粗大的、凝聚着高度污浊能量的暗绿色酸液柱，如同高压水枪般喷涌而出，直射两人！
“右侧闪避！”林晓的“全景感知”提前捕捉到了能量凝聚和攻击轨迹，尖叫预警！
梵的反应更快，几乎在林晓预警的同时，身体已向右侧急闪！林晓也拼尽全力向同侧扑倒！
嗤——！！！
暗绿酸液柱擦着两人的身体，狠狠击打在洞窟出口边缘的岩壁上！坚硬的、带有能量抗性的黑色岩壁，如同黄油般被腐蚀出一个深达半米的凹坑，边缘“滋滋”冒着青烟和恶臭！
那巨型畸变体一击不中，更加狂怒，庞大的身躯开始碾压着周围的黑色结晶，轰隆隆地朝着两人追来！其他被干扰的畸变体似乎也被这头领的暴动所带动，开始朝着两人的方向汇聚！
“不能让它堵住出口！”梵眼神一冷，反手将黑色长刀插回背后，双手握住了那件复杂器械的握柄，迅速调整了几个参数，将其对准了冲来的巨型畸变体！
嗡——！
一道仅有拇指粗细、却呈现出刺眼亮蓝色的高能粒子束，无声无息地从器械前端射出，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
亮蓝光束精准地命中了巨型畸变体头部复眼之间的甲壳连接处！那里似乎是它的一个能量节点兼弱点！
噗嗤！甲壳被瞬间洞穿、汽化！亮蓝光束贯入其体内，引发了一阵剧烈的、从内部爆发的能量紊乱！巨型畸变体发出痛苦到极致的惨嚎，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庞大的身躯疯狂扭曲、抽搐，伤口处喷溅出大股混合着暗红能量和破碎组织的粘稠液体。
“走！”梵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转身冲向近在咫尺的出口。
林晓爬起来，强忍着近距离感受那恐怖能量爆发带来的心悸，跟着梵冲出了洞窟。
洞窟外，是一条更加狭窄、向下倾斜的、遍布着滑腻菌毯和蠕动肉瘤状增生物的“肠道”般通道。身后，洞窟内传来巨型畸变体垂死的哀嚎和其他畸变体愈发狂暴的嘶鸣，但似乎暂时没有追出来。
两人在通道中快速下行，直到将身后的喧嚣远远抛开，才在一处相对干燥的拐角停下喘息。
“刚才那个……”林晓心有余悸。
“腐心虫母，这片区域的次级领主之一。”梵检查了一下器械的能量读数，“它的出现，说明我们已经非常接近‘腐心矿脉’的活跃地带了。基金会能在这里活动，要么有办法避开或控制这类生物，要么……他们的据点就在附近。”
他示意林晓再次开启“全景感知”，重点扫描前方通道的能量流向和结构异常。
林晓照做。意识向前延伸，穿过粘稠的黑暗和污秽的能量场。突然，她的感知触及到了某种……不协调的东西。
在前方大约三百米处，通道似乎变得开阔，连接着一个更大的地下空间。但那里的能量场，与周围环境那种纯粹的、混沌的污浊有所不同。多出了一种……更加“有序”、更加“刻板”的能量波动，像是某种人造能量屏障或设备的运行残留。更关键的是，她在那个方向，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类似能量信号编码的“痕迹”，与她记忆中，威尔森博士那些设备散发的气息，以及之前防御冲击时感应到的特征，有某种模糊的相似！
“前面……有东西。”林晓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能量场异常，有人造结构或设备的痕迹……还有微弱的、类似基金会技术的能量信号残留！”
梵的银灰色眼眸亮了起来。“确定方位和距离。”
“方位正前方偏下，直线距离约两百八十米，穿过前方那个开阔地带应该就能看到。”林晓精准地报出数据。
“很好。”梵从背包中取出两个仅有纽扣大小的微型侦察机器人，设定好参数后释放。机器人悄无声息地贴着通道顶部和侧壁，向前方滑去。“我们先在这里建立临时观察点，等侦察机器人传回初步影像。”
两人在拐角处隐蔽好。不久，梵手腕上一个微型显示屏亮起，传来了侦察机器人拍摄到的、经过增强处理的画面。
画面显示，前方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空洞中央，是一片如同被陨石撞击过的、凹陷下去的、布满了暗红色奇异矿石和流淌着粘稠能量浆液的区域——那应该就是“腐心矿脉”的露天部分。而在矿脉边缘，靠近洞壁的一侧，赫然建立着一个小型的、银灰色基调的临时营地！
营地由几个半球形的充气帐篷（材质特殊，似乎能抵抗污染侵蚀）、数台仍在运作的、散发着微弱银光的设备（包括一个类似能量护盾发生器的东西）、以及一些堆放着的物资箱构成。营地周围，布置着几个自动哨戒塔，塔顶的扫描装置缓缓转动。更重要的是，营地的中央空地上，停放着一辆造型奇特、有着厚重履带和多个机械臂、涂装与基金会“归一”派徽记一致的工程车！工程车的一只机械臂，正深深地插入矿脉边缘的岩层中，似乎在进行着采样或注入作业。
画面拉近，可以看到营地里有两个穿着全套密封防护服、戴着呼吸面罩的人影在活动，他们正围在一台设备前记录着什么。防护服上的徽记，正是齿轮与锁链交织的基金会标志，但颜色是暗红色，与威尔森博士小组的徽记略有不同，更显狰狞。
“确认目标。基金会‘归一’派前沿研究站。”梵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寒意，“规模不大，应该是长期观测、采样和小规模实验的据点。那辆工程车……是在进行定向污染能量抽取，还是注入某种催化剂？”
就在这时，侦察机器人捕捉到了一段断断续续的、通过营地外部扬声器放大的对话片段（经过降噪和增强）：
“……七号样本的‘亲和性’测试结果出来了，‘同化率’比预期低百分之十五，但‘能量转化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八……需要调整‘诱导剂’配比……”
“……‘矿脉核心’的活跃度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上升了零点三个百分点……可能与‘深庭’方向的能量扰动有关……总部要求我们加强监测，并准备‘二号预案’的启动条件……”
“……哨戒系统报告，三小时前，‘嚎叫洞窟’方向检测到异常能量爆发和灵能干扰……已派出一支快速反应小组前往查看，预计一小时内返回汇报……”
对话信息零碎，但透露出的内容却令人心惊。“同化率”、“能量转化效率”、“诱导剂”、“矿脉核心活跃度”、“二号预案”……这些词汇无不指向基金会对污染能量进行着积极、危险的实验和操控企图！而他们提到的“深庭方向能量扰动”，很可能就是指“炉火”重燃引发的波动！至于前往“嚎叫洞窟”（就是他们刚刚经过的洞窟）的快速反应小组……显然是因为他们刚才的动静被发现了！
“我们被发现了。”林晓低声道。
“反应小组一小时内返回。时间有限。”梵迅速做出判断，“侦察机器人的隐蔽时间还剩不到五分钟。我们需要在它们被发现前，获取更多关键信息，并决定下一步行动：是立刻撤离，还是……尝试进行有限度的干扰和情报获取？”
他看向林晓，银灰色的眼眸中跳动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等待她的意见。被动侦察的阶段已经结束，他们触及了敌人最敏感的神经。是退是进，需要共同决断。而远处那个闪烁着不祥银光的营地，如同毒蛇的巢穴，静静地蛰伏在污秽矿脉的边缘，等待着闯入者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