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暑气未退，蝉鸣在槐树上织成一张密网。
李承乾的铁骑已远去半月，东宫骤然空荡，像一座拔去火盆的暖阁，炉灰里仍潜伏着火星。
崔昭每日仍卯正即起，批阅河北漕渠折子，却将更多目光投向皇城西南——晋王府。
晋王李治，年方十二，生得粉白圆润，最喜抱着一只碧眼波斯猫午睡。
世人皆道他稚弱无争，唯崔昭知道：稚子之眼，最能映出权力的倒影。
她需要一个“不在场”的皇子，更需要一支远水救火的奇兵。
于是，在太子离京的第七日，她递帖求见。
午后蝉噪最盛时，李治被崔昭捏着鼻尖唤醒。
“稚奴，想不想做开天辟地的大英雄？”
声音轻，却像一粒火星溅进干草。
李治揉着眼睛，波斯猫趁机跃下锦榻，尾巴一甩，消失在屏风后。
案上展开一幅手绘《海内华夷图》——
纸是南洋椰皮纸，墨里掺了金粉，海波如鳞，岛屿似星。
崔昭指尖自登州一路向东，滑过高句丽、倭国、林邑、真腊：
“这里，倭国产银山，一年可铸钱二十万贯；
这里，林邑稻可三熟，一亩抵关中三亩；
这里，真腊象兵天下无双，得其驯法，可横行岭南。”
每说一句，李治的眼睛便亮一分，像有人在暗室里次第点灯。
“阿姐要我做什么？”
“带三千水师，替我皇兄打下一片大大的海外封地。”
短短一句，把稚童的野心点燃成火。
为使这团火烧得久、烧得远，崔昭备下三件礼物。
其一，船。
她亲赴将作监，命工部巧匠以“铆钉工艺”战船模型：
船底双层板，内填桐油麻丝，可抗七级风浪；
船尾置舵楼，可容十人操舵。
模型长仅三尺，却纤毫毕现，李治捧在手里，爱不释手。
其二，书。
她闭门十五日，将阿拉伯牵星术、汉人牵星板、占风旗语混编成朗朗上口的《海道针经》：
“北斗高，南斗低，船行万里不迷西……”
口诀旁配小图，一笔一画皆她手描。
书成，以海蛟皮为封面，银线锁边，防水防火。
其三，密折。
一封以晋王口吻写的奏章，内夹密诏：
“若皇兄三年内未归，晋王可便宜行事，自立为王，为大唐开东南万里海疆。”
诏书用火漆封口，漆上盖着崔昭私刻的“昭”字小印，无人识得。
“稚奴，这是阿姐给你的退路，也是给大唐的生路。”
中秋夜，天津桥外千帆林立。
万盏天灯升上夜空，像银河倾泻人间。
文武百官本拟赏月赋诗，忽闻鼓角齐鸣，俱惊。
桥下水门洞开，五十艘巨舰依次驶出——
桅杆高十丈，白帆上绣赤金盘龙，首尾相衔，灯火倒映河面，如火龙行水。
舰首，十二岁的李治银甲红氅，腰佩玉具剑，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决绝。
“诸卿，孤奉诏巡海，为皇兄开藩！”
百官错愕，有人欲谏，却见崔昭立于城头，披风猎猎，目光如炬。
那是方才由她代笔、盖了晋王玉玺的“请缨就藩”表。
史官提笔，写下“晋王请缨就藩”，却无人知道真正的推手是谁。
鼓声三叠，樯橹齐发。
巨舰过处，浪花如雪。
李治立在船尾，回望长安。
城头灯火阑珊，唯见崔昭一人剪影，对他遥遥举杯。
“阿姐，稚奴必不负所托！”
剑光映着月色，像一道劈开黑夜的闪电。
战舰破浪，驶入茫茫大海。
身后，长安渐远；前方，旭日将升。
船队消失在水平线后，崔昭仍立于城头。
她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铜制司南——
是船模上的零件，她悄悄取下，留作纪念。
“去吧，稚奴。”
“替我大唐，把太阳升起的地方，也插上龙旗。”
夜风卷起她的斗篷，像一面无声的帆。
脚下，万里海疆正等待被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