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柔和的、宛如月光凝聚而成的清辉,
静静地洒在刚刚踏入此地的杜照元身上。
他站在原地,几乎忘记了呼吸,目光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攫住。
这是一个天坑洞腹。
洞壁高耸,爬满了散发微光的苔藓与蜿蜒的古老藤蔓。
而在天坑中央,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物。
那是一朵花。
一朵巨大到超乎想象、奇高无比的花。
无数条柔韧修长的花瓣汇聚成一道静止的白色瀑布。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宽大而纤薄,像是凝固了的月光与流云。
它们从高处垂落,尾端几乎触及地面,形成了一圈优雅而壮观的弧形帷幕,将花蕊部分隐约遮掩。
花瓣的颜色并非纯白,是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月白色。
边缘泛着莹莹的微光,仿佛在呼吸,在吞吐着天地精华。
站在这朵奇花面前,杜照元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强烈的渺小之感。
它太庞大了。
此花,此景,不该存在于凡尘地窟。
它理应生长在九天之上的仙台楼阁,伴随缥缈云霞,
作为上古仙人的悟道坐台,或是某位神女的栖息之所。
它通体散发着一种不容亵渎、清冷高华、仿佛远离尘嚣亿万里的孤高气韵。
杜照元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激荡的心绪。
然而,当他目光流连于那如梦似幻的花影之间时,鼻尖却嗅到一股奇异的香气。
那香气并非想象中的冷冽寒香,反而是一种极其温润、醇厚、带着阳光暖意的芬芳,
如同春日午后晒暖的丝绒,暖暖地、柔柔地将人包裹其中,让人通体舒泰,心神安宁。
好生奇怪的感觉。
看起来冰冷如霜,遥不可及如天上宫阙,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内里散发的,却是这般抚慰人心的暖香。
杜照元这才有余暇仔细打量周遭。
天坑的穹顶,天光斜斜地投射下来。光柱中尘埃浮动,有了几分神圣静谧。
洞顶边缘,也生长着一些散发着馥郁芬芳的奇异花影,
垂挂下缕缕灵光,与天光交织,共同映照着中央那朵奇花,
使其通体流转着一种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光华,
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拔地而起,飞升天外!
整个洞腹内,除了杜照元的呼吸和心跳,安静得可怕。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
唯有不知从何处生起的、极其细微的风,轻轻拂过那垂瀑般的巨大花瓣,
引得最边缘的几片微微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
杜照元心中好奇更甚,他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忍不住上前几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轻触碰了一下离自己最近的一瓣垂落的花瓣边缘。
触感冰凉而柔软,仿佛内蕴着澎湃生机与力量。
就在杜照元指尖离开花瓣的刹那——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脆响,如同冰层初次开裂,
又像花苞在绽放。
杜照元心中一凛,循声猛地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那被层层花瓣帷幕遮掩的花蕊中心。
之见方才还紧密包裹、神秘莫测的花蕊部分,此刻仿佛被无形的手温柔拂开,
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内而外、次第舒展、绽放!
一道道比周围天光更加柔和、更加纯粹的光线,放射而出!
光芒并不刺眼。
而在那光芒中央,花蕊构成的天然王座之上,
一道小小的身影,缓缓显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个身着样式古朴简约白色宫裙的少女。
她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一头如雪的长发自然地披散在身后,
发丝间,仅用一支与这天坑奇花一模一样的、缩小了无数倍的白色花朵作为发饰,斜斜簪在耳侧。
白发,白花,白裙。
她的身形十分矮小,看上去不过三尺有余,像个精致的人偶。
然而,就是这样娇小的身躯,静静端坐在那巨大的花蕊光芒之中。
周身却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与岁月的尊贵气韵。
杜照元正惊疑不定,一个空灵、稚嫩却又带着某种奇异悠远感的女声,
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
仿佛等待了万古的释然与……激动?
“终于来了……我的……主人?”
嗯?!主人?!
杜照元瞳孔微缩。
这声音……是在叫他?
他什么时候成了这明显非同寻常的存在的主人?
他强自镇定。
并未从这白发少女身上察觉到任何恶意或危险的气息,
反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漫长的孤寂,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源于本能的亲近?
他仰起头,看向那高高在上的花蕊少女,迟疑了一下,
轻声开口,:“主人?你是在……叫我?”
那端坐的少女仿佛被这声音中的疑惑惊醒,一直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
刹那间,杜照元对上了一双极其特殊的眼睛。
瞳孔并非寻常的黑色或棕色,
而是一种纯粹的、仿佛蕴藏着亘古寒冰与月华的银白色!
眸光清冷、透彻,如同能洞穿人心,又带着一种历经无尽岁月洗礼后的淡漠与沧桑。
两道细长弯曲、形状宛如两片精巧花瓣的白色眉毛,
在她睁眼的瞬间,下意识地微微一蹙。
但紧接着,那蹙起的白眉舒展开来,少女绝美却面无表情的脸上,
竟浮现出一抹极其细微的、带着无尽凄凉与自嘲意味的苦笑。
那空灵的声音再次在杜照元神海响起,语气复杂:
“呵……这么多年月过去,连我自己都已不知是第几次从种子中苏醒,
承载着断续的记忆存续于此了……若真是主人还在,又岂会……直到今日才来寻我?”
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失落,“你身上……为何会有主人的气息?
莫非,只是偶然获得了主人留下的一丝传承或遗泽么?
罢了,罢了……既如此,也算是与旧主有缘,
便……给你一场机缘吧。”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甚至有些漠然,准备例行公事。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直潜伏在杜照元体内、与桃源洞天本源相连的龙桃儿,
似乎被这白发少女的气息与话语彻底触动。
只见杜照元周身毫无征兆地迸发出柔和而浓郁的青色光华,
带着纯净无比的草木生机与一种独特的灵性。
“小桃子,你干什么?”
杜照元心中大惊,连忙以心神联系询问。
他没想到龙桃儿会在此刻突然主动显化。
龙桃儿那带着一丝困惑、一丝激动、又有一丝本能亲近的稚嫩声音在他心中急促响起:
“元哥!我……我不知道!
但是……我好像……认识她!
她的气息……好熟悉!好难过……又好温暖!”
杜照元心中骇浪翻腾,猛地再次看向花蕊中的白发少女。
龙桃儿认识她?
这白发少女若与龙桃儿相识,那她……究竟活了多么久的岁月?
又是何等存在?
就在杜照元心念电转之际,那白发少女原本已经恢复淡漠的银白眸子,骤然再次凝固!
她紧紧盯着杜照元身上散发出的、越来越浓郁的青色灵光,
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在捕捉、确认着什么。
下一瞬,她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精致小脸上,陡然浮现出无法遏制、宛如火山喷发般的激动之色!
狂喜、难以置信、长久期盼
终于得见。
甚至让她娇小的身躯都开始微微颤抖。
只见杜照元周身的青光迅速在半空中汇聚、凝结,
最终形成了一株虽然虚幻、却枝叶分明、玲珑剔透、通体如碧玉雕琢而成的桃树虚影!
虚影轻轻摇曳,洒落点点青辉,散发着纯粹、古老的草木灵韵。
“这……这是……!”瑞云殿的嘴唇微微哆嗦,
银白的眸子死死锁住那碧玉桃树虚影,里面瞬间盈满了晶莹的泪水。
就在这时,龙桃儿那奶声奶气、却努力板出几分严肃的声音,透过虚影直接在这片空间响起:
“不得无礼!瑞云……花侍!这是我元哥!”
元哥?!
瑞云殿心神剧震。
她此刻完全确认了,这碧玉桃树的虚影,
这熟悉的、铭刻在她生命本源最深处的灵韵波动……是少主!
是龙桃少主!
虽然形态幼小,但气息,绝不会错!
巨大的喜悦与无尽岁月积累的委屈辛酸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冷静与淡漠。
银白的眸子中,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又似急雨打湿花瓣,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她手足无措,甚至忘了自己还端坐在花蕊之中,直接踉跄着向前一步,
竟是直接从数丈高的花蕊上踩空跌落!
但她并未摔落,身形在空中调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
轻盈而急速地拜倒在那碧玉桃树虚影之前的地面上,
额头触地,声音哽咽颤抖,带着无尽的孺慕与期盼:
“少……少主!真的是您!
瑞云……瑞云终于等到您了!
主人……主人和主公呢?
他们……他们可还安好?”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那摇曳的碧玉虚影,
眼中满是希冀,又深藏着恐惧,怕听到不愿听到的答案。
碧玉桃树的虚影在空中轻轻晃了晃,洒落的青辉似乎也黯淡了一瞬。
龙桃儿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少了几分方才的严肃,多了浓浓的迷茫与悲伤:
“父亲……母亲……他们……就只剩我自己了……”
那声音越说越低,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悲寂与孤独。
如同无声的涟漪,以碧玉虚影为中心,一圈圈地在这幽圣的天坑之中缓缓荡漾开来。
感受到这股悲寂,拜倒在地的瑞云殿娇小的身影猛地一晃,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银白的眸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痛楚。
果然……果然如此么……连少主都……
细微的、压抑不住的抽泣声,从她紧紧捂住的指缝中断续传出,
在这空旷寂静的天坑中幽幽回荡,更添凄清。
杜照元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心中的震惊。
原来如此……这百花谷的花灵长老“瑞云殿”,
竟是龙桃儿父母旧日的“花侍”?
听其称呼,龙桃儿的父母似乎曾是其“主人”与“主公”?
这渊源,可着实深得吓人,也远得吓人。
看着那瑞云殿哭得伤心,龙桃儿也沉浸在莫名的悲伤。
此刻实在不好打断。
索性放松下来,向后几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直接斜倚在了瑞云殿那垂落的、冰凉柔滑的巨大本体花瓣之上,静静等待着。
花瓣承载着他的重量,微微凹陷,散发出更浓郁的暖香。
龙桃儿似乎也在努力回忆和感受着什么,与瑞云殿之间有一种无形的、悲喜交织的情绪在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哭泣声渐渐止歇。
瑞云殿抬起泪痕斑斑的小脸,银白的眸子望向碧玉虚影,眼中恢复了清明,也重新燃起了某种坚定。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语气带着心疼与不解:
“少主……您……您如今怎么会跟在这……这小子身边?”
她眼尾扫了一下斜倚在她花瓣上的杜照元,虽然感激他带来了少主,
但以少主的尊贵……似乎不该如此。
碧玉虚影晃了晃,龙桃儿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瑞云,不得无礼!这是我元哥!父亲……将我托付给了他!”
虽然现在记忆不全恢复,但对杜照元全心全意的信任与依赖,清晰无比。
“元……哥?”
瑞云殿银白的眸子眨了眨,再次看向杜照元,仔仔细细地打量。
此人身负清灵生气,修为差劲,心性看着倒端正,
可是……要服侍、照顾尊贵的少主,是不是……还差了些火候与资格?
她心中暗自衡量。
罢了……她心中幽幽一叹。
既然少主如此说,又能让少主如此信任依赖……
或许,这便是冥冥中的定数?
“少主……”
瑞云殿还想说什么。
龙桃儿的声音直接打断了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依赖:
“好了,瑞云,别想那么多了。
我现在还小,很多事情记不清,也需要慢慢成长。
至于你……能不能跟着我,
要不要跟着我,这个……得让元哥决定!”
龙桃儿虽然依赖杜照元,但也知道瑞云殿身份特殊。
实力强大,去留之事,必须由杜照元这个“监护人”点头。
“少……少主?!”
瑞云殿银白的眸子瞬间瞪圆了,小脸上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自己……堂堂瑞云殿花灵,曾经侍奉过那等存在,
如今虽重修,也即将再结金丹……自己的去留,
竟然要由这个筑基期的人类小子来决定?!
这……这简直……
她看着碧玉虚影,委屈又急切:
“少主!我……”
“去吧。”龙桃儿的声音软了下来,“你还没正式给元哥见礼呢。”
说完,那碧玉桃树的虚影青光一闪,迅速缩回杜照元体内,回到了桃源洞天。
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淡淡青辉与草木清香。
瑞云殿跪在原地,看着虚影消失的方向,
又看看斜倚在自己花瓣上、此刻已经站直身体、正面带复杂神色看着自己的杜照元,
精致的小脸上表情变幻,最终化作一抹深深的无奈与认命。
她缓缓从地上站起身,动作优雅而带着古韵。
然后,迈着小巧的步子,走到杜照元面前。
抬起头,用那双独特的银白眸子,认真地、深深地看了杜照元一眼。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衡量,有一丝残余的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以及……对少主选择的绝对遵从。
她屈膝,盈盈拜倒,以最标准、最古老的仆从之礼,
额头再次触地,那空灵稚嫩却又庄重无比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瑞云……拜见主人。”
杜照元愣住了。
主人?
这……这一盏茶的功夫,形势变化得也太快了!
前一刻还是神秘莫测、高高在上的百花谷的花灵长老,
下一刻就要跪伏在地,口称自己为主人?
他看着眼前白发如雪、眉目如画、身量娇小却气质尊贵的白眸少女。
感受着她身上那深不可测的磅礴灵压……
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有些手足无措,
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一位天生地养、不知存活了多少岁月、实力强横的花灵,就这么……要认自己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