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照元一脚迈进杜家酒坊的门槛时。
靴底刚踏过被晨雪浸得微湿的青石阶,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只是原先还有些嘈杂之音的杜家酒坊,随之一静。
那些有些无状的酒客立马正襟危坐,原本斜倚着木柱的挺直了背,翘着腿的悄悄放下了脚,交头接耳的闭紧了嘴。
一时间,酒坊内落针可闻,只余炉火上温着的酒瓮发出极轻的咕嘟声,以及窗外雪花扑簌簌落在屋檐上的细响。
那些酒客虽感知不到杜照元的修为深浅。
可在香雪坊这地界待久了,日日迎来送往,眼界多少练了出来。
哪里还认不出筑基真人的气度?
瞧瞧这踏入门的青年,一身月白暗纹法袍纤尘不染。
袍角随着步履微微拂动,腰间悬一枚青玉葫芦,素简至极,却自有一股清贵。
面容俊逸,眉眼间似凝着远山薄雪般的淡泊。
通身的气度,哪里是他们这些终日为几块灵石奔波、身上难免沾着风尘气的练气小修能够比得上的?
那吕画师缩在靠窗的角落。
面容清瘦,身上的褐色法衣半旧,袖口、衣襟处还沾着些许灵墨的斑渍,青的、黛的,晕开如黯淡的苔痕。
本想着今日天降鹅毛大雪,坊市冷清,在杜家酒坊混个半天,偷得浮生半日闲。
反正就这天气,街上人少,他那摊上的几幅粗浅灵画,怕是也卖不出一幅。
空着手回去,娘子虽会蹙眉,但看在天寒地冻的份上,抱怨也会轻些。
不如趁早喝几杯。
只是吕春稚没想到,这一大早,竟碰上了杜家这位正主。
他记得清楚,那伙秋风客来万春街生事。
正是这位杜家真人出手,剑光都未瞧真切,只觉凛然之气一闪。
那些嚣张的秋风客便如见了鹰的雀儿,仓惶逃窜。
这些时日以来,整个万春街果然消停了不少,连带着他们这些摆摊的,也觉得安心几分。
他偷偷抬眼,又飞快垂下。
看看这杜家真人模样,眉眼年轻,怕是真与自家年岁不相上下。
可人家已是筑基真人,坐拥酒坊,受人敬畏;
自己呢?进益无望,每日守着几幅无人问津的画。
回家还要面对娘子因生计而愈发焦躁的眉眼。
同是修行中人,这命数之差,何止云泥?唉!
修为赶不上也罢,家中还有个言辞日渐尖刻的“夜叉”守着,这酒入愁肠,愁更愁。
满腔的憋闷、自怜、无可奈何,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和着微辣的灵酒,一口一口,重重地咽进肚里,灼得五脏六腑都隐隐发疼。
杜照元目光平静地扫过酒坊。
大清早便来沽酒独酌的,多是些心中有事或图个清静的酒客。
此刻他们虽竭力做出镇定模样,但那刻意放轻的动作、微微紧绷的肩膀,却是泄露了那份不自在。
自己在此,他们难免拘束,这酒喝得也无滋味。
唯有最里头窗边那个清瘦的青年修士,似已半醉,只闷着头。
一杯接一杯,倒显出几分旁若无人的颓唐。
略一思忖,便走向柜台,对杜照月和正在帮忙清点酒坛的杜承仙低声交待了几句。
交待罢,杜照元不再停留。
转身出了酒坊,略一停顿,便向着万春湖的方向,悠然行去。
此时,万春街上已是白茫茫一片。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青石板路,两旁店铺的屋檐、幌子都戴上了松软的白帽。
正有坊市管理处派出的低阶修士,清理着积雪。
沿街的店铺正陆续卸下门板,迎接新一日,也迎送往来各路修士。
这万春街毕竟是低阶修士的聚居地。
大的商铺不多,丹药、符箓、法器等铺面规模都有限,货物也寻常。
倒是街两旁空地,早早便有了摆摊的修士。兽皮、矿石、低阶灵草、自制符箓、甚至一些残破的法器碎片……琳琅满目。
摊主们轻声招揽着过早的零星修士。
间或有相熟的修士碰面,互相道一声。
或站在某个摊前,讨价还价。
呵气成霜,人声细细,灵光偶闪。
若不是那些摊位上偶尔泛起的微弱灵光,以及行人身上或多或少带着的法力波动。
杜照元几乎要以为自己步入的是某个凡俗国度的街市。
吆喝声、交谈声、清扫声、甚至不远处食摊传来的食物香气……交织在一起,鲜活。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烟火气,不管这人是凡人还是修士。。
步履轻轻,不多时,万春湖便映入眼帘。
好一片皓然之境!
湖水已结了薄冰,覆着厚厚的雪,望去便是白白的一大片,平整开阔,宛如一块巨大的雪玉盘。
静静托着含章山。
远望含章山,护山阵法流转着淡淡的、近乎无形的光华。
将大部分风雪阻挡在外,山体大体仍是苍翠的底色。
只是峰峦叠嶂间,依着地势,积了一层层的薄雪,黑白斑驳,如同仙人信手挥洒的水墨。
在这天地皆白、万籁俱寂的背景下,那山更显灵秀飘渺。
阵法光晕偶尔闪烁,似有若无,当真如传闻中的仙人福地,不染尘俗。
“当真是好地方。”
杜照元心中暗赞,也难怪会引得那玉簪何家心生觊觎,生出巧取豪夺之心。
这等灵秀之所,他也觉得心旷神怡。
杜照元心念微动,悄然撤去了周身自动流转护体的法力。
顿时,冰凉的空气毫无阻碍地包裹而来。
片片鹅毛般的雪花,失去了那层无形的抵挡,终于亲昵地落在他的发上、肩上、脸颊上。
那触感轻软而冰凉,带着天地间至纯的寒意,贴上肌肤,慢慢消融成细微的水渍。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凛冽清寒的空气,任由那寒意沁入肺腑。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着此方天地自然流露的气息。
纵使自己已成了旁人眼中高高在上的筑基真人。
拥有超越凡俗的力量,可面对这浩渺天地,这无声落雪中蕴含的磅礴与灵秀,个人的修为又是何其渺小。
这雪,落下便是白茫茫覆盖一切,纯粹、自然,无半点雕琢,却蕴含着天地至理。
天地不言,而道在其中。
凝水老祖闻家之行那日施展的冰系法术,冰屑如刀,寒冷肃杀。
“也不知,踏上金丹之境,感悟天地灵韵,又会是何等光景?”
杜照元心中生出向往。
金丹者,固本培元,初结大道之种。
对天地的感知与契合,远非筑基可比。
或许到那时,观雪便不仅是观雪,更能见其背后流转的阴阳之气、寒暑之变。
旋即,他又摇摇头,自嘲一笑。
这远非现在的自己能够肖想的。
自己凭着桃源洞天之助,以三灵根资质一路修炼至筑基二层。
修行越往后,越是艰难,每一层小境界的突破,所需积累的灵力量都呈数倍增长,耗费的光阴也只会更多。
至于神通,“万物锦绣”虽让自己成为一法神通筑基修士。
根基较同阶更为扎实。
可那关乎战力的第二道神通法,至今仍无半点头。
“唉……”
一声轻叹,几不可闻,悄然消融在漫天落雪之中。
罢了。他睁开眼,眸中恢复清明。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修炼亦当如是。
自己能有今日,已是侥天之幸,何须过于焦躁?
三灵根的资质,若无桃源洞天,此生能否摸到筑基的门槛都未可知。
既已走到这一步,便当稳扎稳打。
正欲沉入心神,摒弃杂念,细细观赏、体会这天地间无声落雪所蕴含的那一抹自然神韵与灵动轨迹时。
微微一动,传来温热的触感。
是传音玉符。
玉海崖些许爽朗的声音便在耳边清晰响起:
“杜道友,早上好。
今日大雪封山,闲来无事,我在洞府中也是静极思动。
无尘那丫头更是憋闷得紧,嚷嚷着要活动筋骨,又说这般大雪天。
正是驻舟山某些妖兽活跃之时,皮毛鲜亮,想去山中狩猎一番。
我拗不过她,便想着来邀杜道友同行。”
玉海崖的声音略顿了顿,带着笑意继续道:
“记得前次闲聊,道友也曾提及,家中几位晚辈初得法器。
心痒难耐,亦想去驻舟山见识历练一番,只是苦于无人引领照看。
择日不若撞日,既然今日空闲,何不就此带他们去山中走上一遭?
一来遂了晚辈们的心愿,二来你我也可观雪论道,
岂不美哉?杜道友若觉可行,便给我回个音讯?”
听完玉海崖所言,杜照元心中也是一动。
眼下,有自己和玉海崖两位筑基修士压阵,只要不深入驻舟山危险区域。
在外围寻些低阶妖兽让几个小辈练手,确是稳妥。
几个孩子入冬前在万宝楼精心挑选的法器,也该见见真章了。
何况玉无尘那孩子,性子虽活泼,但修为扎实,斗法经验也远比承仙他们丰富。
有她从旁指点照应,更能让人放心。
主意既定,杜照元便不再犹豫,当即向玉符中输入法力,回音道:
“玉道友所言,正合我意。
恰逢今日酒坊事少,我也得空。
承仙他们此刻正在坊中,既然道友与无尘有兴,
我便带他们几个一同去驻舟山转转,权当踏雪寻‘兽’了。”
话音刚落,那边玉符便微微一亮,玉海崖的回音几乎立刻传来,语气透着欣然:
“如此甚好!杜道友爽快!
那便请道友带着承仙侄儿他们,至香雪坊门口稍待片刻。
我与无尘,即刻驾驭飞舟前来与道友会合。”
传音完毕,杜照元也不耽搁,转身便沿着原路返回杜家酒坊。
语毕,杜照元也不耽搁,杜照元立马回转杜家酒坊。
将要去驻舟山的消息告诉了杜承仙他们 。
杜承仙一听,高兴的都快跳起来,险些压不住飞剑,直欲出鞘飞空。
还是杜照月出面,给酒坊客人叨扰,说今日暂停营业。
只能静悄悄的走了。
满身酒气的吕春稚,只得换个地方卧去。
待杜照元携杜承仙三人到坊市门口,玉家的小型飞舟已经停在门口。
见杜照元带着几个后辈过来。
忙带着玉无尘迎了上去。
“杜道友,别来无恙啊”
“别来无恙。”
“快请!”
两人走在前方踏上飞舟。
身后的杜照月和杜承慧将玉无尘一拉,三人说说笑笑。
逗弄之语尽出。
让杜承仙和玉无尘两人的脸红噗扑的。
飞舟升空,杜照元有些羡慕的抚弄着飞舟的船栏。
心中羡慕,不过再再攒一攒。
他们杜家也可以买起这小飞舟。
“杜道友,一看,前面就到驻舟山了!”
杜照元远远看过。
只见一雪色苍龙横亘在大地之上。
白雪星星点点点缀其上。
这驻舟山在百花谷北,林深幽邃,常有灵兽出没,灵药灵果也是寻常。
香雪坊散修常常去驻舟山讨生活,要么杀得灵兽、寻得灵药而回。
要么尘归尘,一身修为滋养驻舟山的生灵。
待一众到了驻舟山,杜照元看着四个晚辈缓缓开口:
“我和你们玉伯父在这里给你们压阵,你们切记不可深入驻舟山外围!
特别是承仙你们三个,从未斗过法,一切要听无尘的,切莫意气用事!”
玉无尘瞥了杜承仙,嘴角两旁的梨涡浅笑,一双闪动的眸子配着她的五彩流云。
道不尽的张扬,却有无尽的温柔。
“杜伯父,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承仙他们!”
杜承仙被她这一瞥,又听得那“照顾”二字。
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腾”地又起来了,只得低咳一声,掩饰性地摸了摸腰间的剑柄。
闷声道:“二叔,我们记住了。”
“好了,去吧,万莫小心!”玉海崖看着几个仙姿出众的晚辈道。
待四道流光完全消失在林雪深处,玉海崖这才一挥袍袖。
灵光闪过,两张藤椅,一张小巧的紫檀木茶几,凭空出现在雪地之上。
茶几上,一只红泥小炉正“咕嘟咕嘟”煮着泉水。
旁边摆着精致的茶罐与两只白玉茶杯。
雪天寂寥,山林空旷,你我对坐饮茶,静候佳音,亦是一桩乐事。请!”
杜照元颔首,撩袍在藤椅上坐下。
玉海崖熟练地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
很快,两盏清茶沏好,茶汤澄碧,热气氤氲。
清香混合着雪后空气的冷冽,沁人心脾。
两人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浅啜一口。
他们不再多言,只安然坐在这漫天飞扬的洁白雪花之中。
远处是沉寂的驻舟山密林,近处茶香袅袅。
时光仿佛也在这雪与茶的意境中,缓缓沉淀下来。
唯有那红泥小炉中,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应和着雪花飘落衣襟的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