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咔哒”
门锁拨动的声音在绝对寂静的证物仓库里被无限放大,如同直接刮擦在耳膜上。昏暗的灯光下,堆积如山的证物箱投下重重叠叠、扭曲变形的阴影,将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迷宫。
老陈像一尊石雕般定在办公桌后,举着左轮手枪的双手稳如磐石,浑浊的眼球死死锁定那扇厚重的防火门。他嘴唇无声地翕动,用口型对藏在货架后的林黯示意:“两个门外。”
林黯背靠冰冷的金属货架,呼吸压到极限。左眼晶石灼热刺痛,但感知力却在这种极限压力下被催发到极致。他“听”到了——门外确实有两个呼吸声,一深一浅,节奏稳定,没有交谈,只有极其轻微的衣服摩擦声和金属工具精细操作的细微声响。不是警署内部人员那种大大咧咧或例行公事的作风,更像专业潜入者。
是“蜂巢”刺杀者的同伙?还是那个神秘第三方势力?他们怎么会这么快找到这里?难道“鼹鼠”出卖了信息?还是高岩的联络渠道被监控了?
没有时间细想。门锁传来最后一声清晰的“咔哒”,紧接着是锁舌缩回的轻响。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没有立刻闯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对方在观察,在聆听。
老陈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没有开枪。在警署内部开枪,无论理由如何,都会引来无法收拾的后果。而且,对方身份不明。
缝隙后,一只包裹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伸了进来,手指间夹着一个扁平的、火柴盒大小的金属装置。装置侧面一个红色的小灯亮起。
林黯瞳孔骤缩——非致命性声波震荡弹!旨在瞬间致盲致聋、破坏平衡感!
“闭眼!捂耳!”林黯在意识做出判断前已经低吼出声,同时身体本能地向侧面货架深处扑倒!
老陈的反应慢了一瞬,但也立刻缩头闭眼。
“嗡——————!!!”
没有巨大的爆炸声,只有一种仿佛从颅内直接炸开的、极高频率的尖锐嗡鸣!同时,刺目到极致的白光即使紧闭双眼也能感受到!整个仓库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然后被无形的锤子狠狠砸中!货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几个堆叠不稳的证物箱“哗啦”倾倒!
林黯感到耳朵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沙子,脑袋像是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天旋地转,胃部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一丝清明,左眼晶石在这种强烈冲击下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似乎也提供了一丝奇异的稳定感——晶石本身的结构似乎在自发抵消部分声波和光波的能量冲击。
震荡效果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但对感官和平衡的破坏是持续的。
就在白光和嗡鸣尚未完全消散的瞬间,两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门缝闪入!动作迅捷无声,丝毫没有受到震荡弹影响的迹象——显然他们佩戴了高级防护或提前使用了对抗剂。
两人都穿着哑光的黑色紧身作战服,没有任何标识,头戴全覆盖式的、带有复杂光学镜片的头盔,看不清面容。一人手持一把造型紧凑、带有集成消音器的冲锋枪,枪口随着身体转动快速扫过仓库可见区域。另一人则端着一把更奇特的武器——枪管粗短,下方连接着一个方形的能量电池包,枪口闪烁着淡蓝色的电弧。
能量武器?林黯心中一沉。这东西在镜城黑市都极其罕见,威力可调,从非致命瘫痪到瞬间碳化。
持冲锋枪者第一时间锁定了办公桌后的老陈。老陈虽然被震荡弹影响,但多年经验让他勉强抬起左轮手枪。
“嗤嗤嗤!”三发经过消音的点射。
老陈闷哼一声,左轮手枪脱手飞出,他的右肩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向后仰倒,撞翻了椅子。
“目标一,控制。”持冲锋枪者冷冰冰地报告,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中性而毫无感情。他枪口依旧指着倒地呻吟的老陈,缓步逼近。
另一名持能量武器者则径直朝着林黯藏身的货架区域走来。他的步伐很稳,头盔上的光学镜片闪烁着微光,似乎在扫描热信号或生命痕迹。
林黯蜷缩在货架底部,浑身被灰尘覆盖。他屏住呼吸,心跳如雷,但精神却强行集中在晶石上。他“感受”着持能量武器者的靠近,对方的生物场轮廓在晶石感知中清晰而冰冷,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非人的精确感。
五米三米
就是现在!
林黯猛地从货架底部滚出,不是向后躲,而是向前,滚向持能量武器者的脚边!同时,他手中的突击步枪抬起,枪口几乎抵着对方的小腿扣动扳机!
“砰!”
如此近的距离,即使是突击步枪,子弹也足以撕裂作战服和肌肉!
然而,就在林黯扣动扳机的刹那,持能量武器者的反应快得惊人!他似乎预判到了林黯的攻击,身体以一种违反人体力学的速度微微侧移,同时能量武器的枪口下压!
!“滋啦!”
一道耀眼的蓝色电弧击中了林黯刚刚滚过的地面,混凝土地面瞬间焦黑一片,冒出青烟!灼热的气浪和臭氧味扑面而来!
林黯的子弹擦着对方的小腿外侧飞过,只带起一缕布料纤维。他顺势翻滚,躲到另一排货架后,心脏狂跳。好快的反应!这不是普通杀手或雇佣兵能有的速度!是义体增强?还是某种神经加速技术?
“目标二,确认。具备战斗能力,受伤。”持能量武器者报告,声音依旧冰冷。他似乎不受近战失利影响,枪口稳定地指向林黯藏身的货架。“建议使用‘束缚’档位。”
“批准。留活口。”持冲锋枪者已经用束缚带将老陈的手脚捆住,并用胶带封住了他的嘴。老陈肩膀血流如注,脸色惨白,但眼睛死死瞪着袭击者。
持能量武器者调整了手中武器的某个旋钮,枪口蓄积的蓝色电弧变得不那么刺眼,但更加密集,发出“噼啪”的响声。他稳步向林黯逼近,步伐精确,封死了林黯可能逃离的角度。
林黯背靠货架,剧烈喘息。肋下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彻底崩开,温热的血液浸透了新换的绷带。小腿的伤口也传来阵阵撕裂感。头脑因为震荡弹的影响和持续的剧痛而阵阵发昏。面对一个反应速度可能远超自己、装备精良且显然训练有素的敌人,硬拼毫无胜算。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货架,证物箱,终端机终端机!
就在持能量武器者即将拐过货架角落的瞬间,林黯猛地将旁边一个堆满纸质档案的沉重证物箱用力推倒!
“哗啦——!”
箱子朝着袭击者倾倒,纸张如雪片般飞舞,暂时遮蔽了视线!
同时,林黯没有冲向门口(那里有另一个持枪者),而是扑向离他最近的那台连接“野网”的终端机!他一把扯下终端机后面连接服务器机柜的粗大主电源线,用尽全力,将裸露的、噼啪作响的线头,狠狠砸向旁边那个仍在嗡嗡运行的小型服务器机柜的外壳!
“滋——!!!嘭!!!”
耀眼的电火花爆开!服务器机柜冒出一股黑烟,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连接着它的几台终端机屏幕同时熄灭、爆出火花!整个仓库的照明灯管也疯狂闪烁了几下,然后大半熄灭,只剩下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短路!人为制造的电力过载和短路!
“电磁干扰!”持能量武器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促。他头盔上的光学镜片闪烁了几下,似乎受到了影响。他手中的能量武器枪口蓄积的电弧也变得不稳定,忽明忽灭。
林黯赌对了!这些来历不明的袭击者,装备高度依赖电子系统和稳定能源。老旧的警署电路和服务器过载产生的杂乱电磁脉冲,足以对他们的精密设备造成暂时干扰!
就在对方设备受扰、动作微微一滞的刹那,林黯如同受伤的猎豹般从阴影中窜出!他没有用枪(近距离可能误伤自己或引发更大爆炸),而是将突击步枪倒转,用坚硬的枪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持能量武器者的头盔侧面!
“咚!”
沉闷的撞击声!持能量武器者被这突如其来、势大力沉的一击砸得踉跄后退,头盔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面罩上出现了裂痕!他手中的能量武器脱手掉落在地。
林黯得势不饶人,扔掉突击步枪(没子弹了),拔出腰间的战术匕首,合身扑上,匕首直刺对方脖颈与作战服领口的缝隙——那里通常是防护较弱的地方!
然而,对方即便在受创和干扰下,战斗本能依然恐怖!他猛地抬手,用小臂外侧加厚的护甲格开了林黯的匕首突刺,火星四溅!同时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抓住了林黯持刀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
剧痛从手腕传来,林黯感觉自己的骨头要被捏碎!他闷哼一声,抬膝猛撞对方腹部!
“唔!”对方吃痛,但抓握的力量丝毫未减,反而将林黯狠狠掼向旁边的金属货架!
“哐当!”
林黯背部重重撞在货架上,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腥甜。货架剧烈摇晃,更多的箱子倾倒下来。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里面什么情况?老陈?”
是警署其他值班人员被刚才的动静惊动了!
持冲锋枪者反应极快,立刻放弃了彻底控制老陈,枪口调转向仓库入口方向。“外部干扰。撤。”
抓着林黯手腕的袭击者毫不犹豫,松开手,一掌劈在林黯颈侧!
林黯只感到一阵剧痛和眩晕,视线迅速模糊。在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那个袭击者捡起地上的能量武器,和同伴一起,如同出现时一样迅捷无声地退向防火门,在警署人员冲进来之前,消失在外面的黑暗中。
“老陈!你怎么样?”几名穿着旧款警服、拿着警棍和手枪(非制式)的警员冲了进来,看到一片狼藉的仓库、倒地流血的老陈和靠在货架上昏迷的林黯,顿时慌了神。
“快!叫救护车!封锁现场!”
“那两个人跑了!追!”
混乱的喊叫声中,林黯的意识沉入一片黑暗。最后残存的感知,是左眼晶石传来的、一阵微弱但持续的、仿佛某种警示的冰冷脉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久。林黯在一阵颠簸和消毒水气味中艰难地睁开眼。
他躺在一辆老式救护车的担架上,车顶的警示灯透过车窗将红蓝光斑交替投射在他脸上。旁边坐着一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正在给他接上生命体征监测仪。
车在行驶,外面是锈带熟悉的、破败的街景飞速后退。
“你醒了?”医护人员声音平淡,“别乱动。你失血不少,还有脑震荡迹象。我们送你去第七公立医疗站。”
第七公立医疗站?林黯心中警铃大作。那是锈带最大的公立医疗机构,但也是人员混杂、各方眼线密布的地方。他不能去那里。
“老陈证物管理员”他沙哑着嗓子问。
“他肩部中弹,已经先一步送去手术了。没有生命危险。”医护人员回答,同时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
林黯试图活动手指,发现手腕上戴着医用束缚带,被固定在了担架边缘。他看了看监测仪,又看了看窗外。救护车没有拉响警笛,行驶速度也不算快。
是正常的转移?还是另一重陷阱?
那两个袭击者是谁?他们的目的是抓他,还是杀他?为什么在警署人员到来时果断撤离?他们提到“留活口”,显然对他有所图谋。那个第三方势力?还是“老师”派来的、不同于“清道夫”的隐秘力量?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此刻最重要的是脱身。
他悄悄尝试收缩手腕,束缚带是标准医疗用,并不十分紧固,但以他现在的体力,强行挣脱可能会引起注意。
他需要机会。
救护车拐过一个弯,驶入一条相对狭窄、两旁堆满垃圾的街道。车速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前方路口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碰撞声!紧接着是叫骂和争吵!
两辆破旧的货运卡车似乎发生了刮蹭,横在了路中间,堵死了去路。司机跳下车,指着对方鼻子大声争吵起来,很快吸引了一些路人围观。
救护车司机按了按喇叭,无济于事。他咒骂了一声,推开车门,朝前面走去,似乎想去调解或催促。
机会!
林黯猛地发力,同时用牙齿咬住了手腕束缚带连接处的塑料卡扣!
“咔!”
卡扣被咬开!束缚带松开!他一把扯掉手上的输液针,翻身滚下担架!
“喂!你干什么!”车内的医护人员大惊,伸手想要按住他。
林黯一个肘击撞在对方腹部,趁其吃痛弯腰,迅速拉开救护车后门,跳了下去!
冰凉的雨水和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立刻扶住车身站稳。前方,司机还在和卡车司机争吵,路人越聚越多。
他看了一眼救护车上的标志和编号,记在心里。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冲进旁边一条堆满建筑废料的狭窄小巷,消失在混乱的街景和渐密的雨幕中。
身后传来医护人员气急败坏的喊声和司机匆匆跑回的脚步声,但很快被雨声和城市的嘈杂淹没。
林黯在小巷里踉跄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伤口在刚才的剧烈动作下再次崩裂,鲜血渗透了衣服,在冰冷的雨水中晕开。
但他不能停下。
警署不能回了。医疗站不能去。高岩的联络点可能已经暴露。苏晚晴下落不明,身处险境。
他只剩下一个方向,一个或许危险,但可能也藏着转机的地方——那个明夜即将发生“敏感货”交接的“落日码头”。
他需要武器,需要情报,需要在那场混乱中,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并设法联系上高岩,救出苏晚晴。
左眼晶石在雨中微微闪烁着幽蓝的光,仿佛在黑暗中,为他指引着唯一可见的、充满血腥与未知的前路。
雨越下越大,将锈带的污秽和血迹,冲刷成一片模糊的、绝望的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