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干燥的寂静,与门外永不止息的水流轰鸣形成了两个世界。气密室冰冷的金属墙壁隔绝了污水的寒意和大部分噪音,也暂时阻挡了死亡的脚步。只有通风口(如果能称之为通风口的话)极细微的气流嘶声,以及两人粗重但逐渐平缓的呼吸,证明这个金属罐头并非坟墓。
林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同样冰冷的地面上。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是更加深沉、更加无力的虚弱感。高效抗生素正在血管里与顽固的感染进行最后的决战,体温维持剂的药效尚未完全消退,带来一种虚假的暖意和持续的心悸。肋下的伤口在干燥环境中终于不再被污水浸泡,敷料下组织再生诱导剂带来细微的麻痒感,与残留的钝痛交织。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张已经半干的、字迹依旧清晰的合成纸条。简洁、冷漠、甚至带着一丝厌弃的语句:“别死在水里,脏。” 却给了他们精准的药品和一条生路。是谁?在这dt-14迷宫深处,像幽灵一样观察着,甚至有能力精准投递物资?
苏晚晴坐在他对面不远处,靠着冰冷的泵站基座,同样疲惫不堪,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光。她小心地将那个耗尽的记录仪和装着数据晶柱、反制代码的密封袋放在干燥的地面上,然后开始检查两人身上剩余的物资。食物和水彻底告罄,武器弹药也所剩无几(父亲留下的手枪弹夹是满的,但只有两个;冲锋枪子弹只剩半个弹夹),医疗用品除了刚刚用掉的神秘药剂,也基本空了。
“我们需要水,食物。还有出路。”苏晚晴低声说,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个气密室能暂时躲避追兵,但不能久留。空气有限,而且那个给我们送信的人,既然能找到我们一次,也意味着这里可能并不完全隐蔽。”
林黯点了点头,目光从纸条移向气密室唯一可能通往外界的结构——那个锈迹斑斑、带有观察窗的厚重圆形舱门,似乎是连接其他管道或维护通道的接口。舱门紧闭,手动转轮同样锈蚀严重。
“先处理伤口,恢复体力。然后,想办法打开那扇门,或者等我们的‘信使’再次出现。”林黯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多了一丝思考的凝滞。他不再仅仅是被动逃亡,开始主动思考环境和潜在的可能。小税宅 庚薪罪快“那个人,对我们的情况很了解。知道我们受伤,感染,急需药品。甚至知道我们的行动路线,能精准投递。要么,他(或她)有我们不知道的监控手段,要么他对dt-14的熟悉程度远超我们,甚至可能一直在观察‘清道夫’的动向。”
“会是反抗军的人吗?”苏晚晴猜测,“或者像‘鼹鼠’医生那样,生存在地下的独立者?但语气不像”
“语气冷漠,但给了药。”林黯摩挲着纸条粗糙的边缘,“‘脏’可能指的是死在污水里不体面,也可能是嫌弃我们带来的麻烦。不管是谁,目前看来至少不是立刻要我们命的敌人。但也不能放松警惕。”
两人不再说话,抓紧时间休息。林黯闭目养神,尽量放松肌肉,让药物更好地发挥作用,同时也在脑海中反复回放父亲留下的全息影像和信息。那些冰冷的真相,残酷的背叛,父亲深切的悔恨与无奈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早已麻木的情感区域,带来迟到了二十年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但在这痛苦深处,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东西正在沉淀——目标。
苏晚晴则利用这难得的安稳,用终端最后的电量,尝试读取一枚数据晶柱的标签信息(不实际接入,避免可能的病毒或追踪)。标签显示这枚晶柱存储的是《“方舟”原型框架完整源代码及漏洞报告(未删改版)》。这才是真正能证明“方舟”致命缺陷、以及后期被恶意利用的铁证。另外两枚,《“雏鸟计划”全周期实验记录》和《可疑移交记录》,同样价值连城。而那个金属小筒里的“碎翼者”反制代码草案,则可能是对抗某些基于该协议控制手段的关键。
这些“遗产”,是他们翻盘的唯一资本,也是招致杀身之祸的根源。如何利用?交给谁?如何确保不被夺走?每一个问题都沉重如山。
大约一小时后,林黯感觉体力恢复了些许,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头晕和心悸减轻了。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那个圆形舱门前,仔细检查。转轮锈死,但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他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点从“鼹鼠”那里顺来的多功能润滑剂(兼有除锈功能),喷在转轴和咬合处,然后用找到的铁棍卡住转轮,和苏晚晴一起用力。
“嘎吱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再次响起,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刺耳。这一次,或许是因为润滑剂的作用,也或许是求生的意志,转轮在抵抗了片刻后,开始缓慢地转动!
一圈,两圈足足转了七八圈,才听到内部锁舌“咔哒”一声弹开的声音。
!林黯示意苏晚晴退后,自己则侧身,用铁棍缓缓撬动舱门边缘。沉重的金属门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比气密室内更加阴冷、带着陈旧金属和微弱机油味的空气涌了进来。没有污水,没有追兵。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仅供一人通行的金属走道,走道两侧是布满管线和阀门的墙壁,头顶有间隔很远、光线昏暗的旧式防爆灯。走道向前延伸十几米后拐弯,不知通向何方。这里似乎是dt-14排水枢纽内部某个相对干燥的维护层或设备层。
“走。”林黯没有犹豫,率先踏入走道。环境干燥,意味着可以保存体力,也意味着可能存在的其他出口或资源。苏晚晴紧随其后,重新背起装有“遗产”的背包。
走道内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低沉而规律的机械嗡鸣声。空气循环似乎还在部分运作,虽然气味不佳,但至少可以呼吸。墙壁上偶尔能看到早已模糊的指示牌和编号。
他们谨慎地前进,拐过弯道,走道继续延伸,两侧开始出现一些紧闭的、标有“设备间”、“配电室”、“储藏室(废弃)”字样的小门。大多数门都锁着或锈死。
直到他们来到一扇与其他门略有不同的铁门前。门上没有标识,但门把手相对干净,似乎近期有人触碰过。门缝下方,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不是稳定的灯光,更像是屏幕的荧光?
林黯和苏晚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与疑惑。会是那个“信使”的藏身之处吗?
林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苏晚晴留在拐角处警戒,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贴近门边,侧耳倾听。
门内没有任何说话声或明显的动作声,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老式散热风扇旋转的“嗡嗡”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极其轻微的键盘敲击声?非常快,非常轻,几乎难以察觉。
里面有人。而且在操作电子设备。
林黯轻轻握住父亲留下的手枪,调整了一下握姿。这把枪手感异常契合,仿佛为他量身定做。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脚,踹向门锁旁边的薄弱位置!
“砰!”
老旧的铁门应声向内弹开!林黯在门开的瞬间闪身而入,枪口迅速扫视室内!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墙壁上挂满了各种老旧的、经过改装和拼接的显示屏,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加密通讯的片段、dt-14部分区域的监控画面(包括他们刚刚离开的气密室入口附近!),甚至还有镜城公共网络某些边缘节点的数据抓取信息!房间中央是一张堆满了各种电子元件、拆解设备、数据线和空能量罐的工作台,台面上几台看起来极其古老却又被精心维护和魔改过的终端正在运行,发出微弱的光和热量。
而工作台后,一个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破旧旋转椅上的瘦削身影,在门被踹开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然后以令人惊讶的速度转过了椅子。
不是预想中的凶悍匪徒或神秘高手。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其年轻的男孩?或者说,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他身材瘦小,穿着不合身的、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和一件磨损严重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的下巴和一双在昏暗屏幕光映照下、显得异常明亮和警惕的眼睛。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停在一个布满自定义按键的奇特键盘上方。
男孩看到林黯手中的枪,眼神骤然缩紧,但没有尖叫或慌乱,反而迅速扫了一眼林黯身后的苏晚晴(她此时也跟了进来),然后又看了看林黯肋下包扎的痕迹和两人狼狈不堪的样子。
“是你们。”男孩开口,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但语气却有种超越年龄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比预计的慢了十七分钟。药用了?”
果然是“信使”!
林黯的枪口微微下垂,但没有收起。“你是谁?为什么帮我们?”
男孩没有回答,而是转过头,快速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上,几个监控画面放大,显示出dt-14不同入口附近,“清道夫”公司的武装人员正在集结、布控,甚至开始使用某种声呐或地质探测设备的画面。
“因为你们引来的‘公司狗’很吵,打扰我工作。”男孩语气淡漠,“也因为你们带着‘老家伙们’留下的东西。”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苏晚晴紧紧抱着的背包。
“老家伙们?”苏晚晴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你认识林清河?还是哈里斯?”
男孩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认识不认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现在是dt-14里最大的麻烦源头,也是‘公司狗’最想抓到的老鼠。而我不喜欢我的地盘被搞得一团糟,也不喜欢‘公司狗’太嚣张。”
他转过椅子,完全面对他们。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地打量着林黯,尤其是他左眼的位置。“你的晶石波动有点怪。用了碎片共鸣?乱来。”
!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林黯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你想要什么?”林黯沉声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这种地方。
男孩指了指苏晚晴的背包:“那些数据,我看一眼。不是要抢,只是确认一些事情。作为交换,”他顿了顿,“我可以给你们提供干净的补给,dt-14更安全的路径图,甚至帮你们暂时干扰‘公司狗’的追踪信号。如果你们运气够好,也许还能指一条能活着离开锈带的路。”
条件听起来很诱人,但风险同样巨大。让他接触数据?万一他别有用心,或者技术不精触发了什么?
苏晚晴看向林黯。林黯也在快速权衡。这个神秘的少年(或青年)显然技术高超,对dt-14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掌握着他们急需的信息和资源。但他目的不明,态度莫测。
最终,林黯缓缓收起了枪。不是信任,而是基于现状的判断:他们急需帮助,而对方目前展现出的能力远超他们,硬来毫无胜算。或许,可以有限度地合作。
“只能看一部分,在我们的监控下。”林黯提出了条件。
男孩似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便。反正那些老掉牙的加密,我大概也猜得到是什么。”他指了指工作台旁两张破旧的折叠椅,“坐。想活着出去,我们得谈谈。顺便,你们身上的味道,确实该处理一下了。”他皱了皱鼻子,依旧是那副嫌弃的语气,但转身从角落一个恒温箱里,拿出了两瓶封装完好的纯净水和两袋高能营养膏,扔给了他们。
补给!干净的水和食物!
林黯和苏晚晴没有立刻吃喝,只是接住。谈判刚刚开始,这个隐藏在dt-14深处、技术高超、言语刻薄的神秘少年,究竟是通往生路的向导,还是另一个更危险的陷阱?答案,或许就在接下来的对话,以及那些沉重“遗产”的交换之中。新的同盟,或新的对手,在这地下迷宫的阴影里,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