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像灌了铅,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濒临崩溃的神经末梢。林黯仰躺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眼前的世界在灰白天光和阵阵黑蒙间剧烈摇晃。耳中的嗡鸣如同永不停歇的警报,掩盖了风声,也模糊了苏晚晴焦急的呼唤。肋下伤口的疼痛已经超越了某个阈值,变成一种弥漫全身的、令人作呕的钝感灼烧,他几乎能感觉到感染正顺着血管,向心脏和大脑缓慢爬行。
但他没有昏过去。残存的意志如同悬崖边的枯藤,死死地抓住意识的边缘。他不能在这里倒下,绝对不能。目标,就在咫尺之遥。
“林黯!看着我!保持清醒!”苏晚晴的声音穿透了部分嗡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她跪在他身边,已经麻利地再次打开了联合科技的医疗包。没有犹豫,她将最后半支强效抗生素和一支标注着“中枢神经兴奋剂(高危)”的针剂混合,拍打林黯的手臂寻找血管——之前的注射点已经青紫一片。针头刺入,冰凉的液体再次涌入他滚烫的血液。
一阵猛烈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痉挛席卷全身!心跳飙升至可怕的速度,视野瞬间变得血红,然后缓缓褪去,留下一种诡异的、脱离肉体的清晰感。疼痛被强行压制到背景噪音,虚弱感被一种虚假的力量感取代,但大脑深处知道,这不过是饮鸩止渴,每一次这样的强行提振,都在透支他本已油尽灯枯的生命力。
“呼吸!慢慢呼吸!”苏晚晴扶着他坐起来,将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喂给他。她的手指冰凉,触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丝刺痛的真实感。
林黯剧烈地咳嗽着,咳出带着血丝的痰液。他抹了把嘴角,视线终于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冷却塔上。那锈蚀的庞然大物在药物刺激带来的超敏视觉中,纤毫毕现:斑驳的漆皮,扭曲的焊缝,脱落的保温层,还有东南角基座处那片异常规整的金属面板。
面板大约一米见方,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虽然同样覆盖着锈迹和污垢,但边缘的线条笔直,与塔体粗糙的铆接结构格格不入。面板中心,有一个不起眼的、碗口大小的圆形凹陷,周围隐约能看见一圈极其细微的、早已失去光泽的导光槽。
就是那里。哈里斯的笔记没有错。联合科技的鹰徽残迹在更高处,像一个褪色的幽灵,默默注视着下方可能存在的秘密入口。
“能走吗?”苏晚晴看着他惨白如纸却眼神灼人的脸,忧心忡忡。
林黯点了点头,撑着地面,在苏晚晴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药物带来的虚假力量支撑着他向前挪动。他们绕开地面上散落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属碎片,来到那块异常面板前。
近距离观察,面板的“异常”更加明显。它与塔体的结合处有细微的缝隙,似乎可以整体移动。那个圆形凹陷的内部,隐约能看到几个极其微小的光学传感器镜头,但早已黯淡无光。
“钥匙”苏晚晴喃喃道,下意识地又摸向颈间。但吊坠已经在ut-7的控制台上用过,此刻只是普通的金属。她看向林黯,“哈里斯笔记里没提具体的开启方法,只说‘疑似暗门’,‘与旧识别系统关联’。那个信号”
她再次看向终端。屏幕上,代表古老加密信号的微弱光点,此刻几乎与他们的位置重合,信号强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不再是偶发的波动,而是一种持续的、低功率的、有规律的“心跳”?
“信号源就在这后面,或者下面。”苏晚晴肯定地说,“而且,它似乎在‘活跃’状态?虽然很微弱。”
一个尘封了几十年的独立安全屋节点,为什么会有持续的信号发出?是某种低功耗的维生系统?还是别的什么?
林黯没有理会这些疑问。他伸出手,布满血污和灰尘的手指,轻轻触摸那个圆形凹陷。冰凉的触感传来,左眼的晶石和口袋里的碎片没有任何反应。显然,这不是用吊坠或晶石直接开启的锁。
“找控制点,或者物理开关。”林黯的声音嘶哑破碎,他开始仔细检查面板周围塔体的每一处缝隙、铆钉和锈蚀的痕迹。杀手对机关和隐藏物的直觉在发挥作用。
苏晚晴也打开终端的手电功能,仔细照射面板边缘。就在她光线扫过面板右下角一处不起眼的、被厚厚铁锈覆盖的凸起时,林黯的手猛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他低声道,自己凑近去看。那不是普通的锈蚀凸起,形状更像一个被刻意伪装过的、老式的旋转开关或压力阀。他试着用匕首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刮去上面的锈层。
果然,锈层下露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带有方向刻度的黑色旋钮!旋钮中心还有一个微小的、早已模糊的联合科技标志。
“找到了。”林黯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身体的颤抖。他示意苏晚晴退后,自己则用匕首尖端抵住旋钮,尝试着缓缓转动。
旋钮异常滞涩,几乎锈死了。他用上全力,手臂和肋下的肌肉传来撕裂般的抗议,额头上青筋暴起。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旋钮极其缓慢地逆时针转动了大约三十度。
“咔哒。”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机括咬合声响起。
紧接着,那块一米见方的金属面板,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和液压释放的“嘶”声!面板微微震动,表面的灰尘簌簌落下,然后向内缓缓沉陷了约十厘米,随即向一侧无声滑开!
一股更加阴冷、干燥、带着浓重灰尘和淡淡臭氧味道的空气,从下方涌出,吹拂在两人脸上。洞口下方,并非预想中的垂直竖井,而是一段向下延伸的、坡度平缓的金属阶梯,阶梯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盏早已熄灭的应急灯。手电光柱照下去,看不到底,只有无尽的、向下延伸的阶梯和弥漫的灰尘。
入口,真的存在!“渡鸦巢”,向他们敞开了大门。
然而,就在洞口打开的瞬间,苏晚晴终端上那个代表古老信号的光点,强度陡然提升了一截!同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老旧收音机调频不准时发出的电子杂音,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像是预录语音的片段,从洞口深处飘了上来:
“嘟欢迎授权访身份识别系统备嘟”
这声音在寂静的废墟边缘显得格外诡异。这个安全屋,似乎还保留着部分基础功能,甚至在尝试进行身份识别!
林黯和苏晚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警惕。这绝不是一个完全“死寂”的避难所。
“我先进。”林黯不再犹豫,率先踏上了向下的金属阶梯。阶梯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一手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手持枪,手电光在下方来回扫动。
苏晚晴紧随其后,终端屏幕的光亮也照向周围。阶梯两侧是光滑的合金墙壁,没有任何装饰或标识,只有那些熄灭的灯。空气虽然陈旧,但比外面的沉降带要“干净”得多,至少没有明显的辐射或化学污染警报。
向下走了大约三四十级台阶,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完好无损的合金气密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简单的红色手轮。门框上方,一个摄像头镜头黑洞洞地对着他们,旁边一个黯淡的红色指示灯,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闪烁着——与终端上信号源的“心跳”频率一致!
就是这里了。安全屋的真正入口。
那断断续续的电子杂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清晰了一点:“嘟检测到生命体征非标准访客协议启动嘟”
随着杂音,气密门旁边的墙壁上,一块巴掌大小的触摸屏突然亮了起来,发出幽幽的蓝光。屏幕上显示着几行扭曲模糊的文字:
【设施:独立备份节点“渡鸦巢”】
【状态:低功耗维持(核心数据库离线)】
【检测到未授权生命形式。】
【请出示有效身份凭证或访客识别码。】
【警告:三次验证失败将触发内部防御协议。】
需要身份凭证或识别码!哈里斯没提这个!是后来加上去的,还是笔记里遗漏了?
林黯看向苏晚晴。苏晚晴咬了咬下唇,快速思考。哈里斯提到这个节点可能被“私用”,那么很可能后来者修改或增加了安全措施。识别码会不会和那个信号,或者“碎翼者”密钥有关?
她尝试着在终端上,将之前从哈里斯文件里看到的、关于“渡鸦巢”的零散代码和“碎翼者-737”这个密钥进行组合,生成一串可能的识别序列,然后尝试通过终端的短距数据接口,向那个触摸屏发送过去。
“嘀——验证失败。剩余尝试次数:2。”冰冷的电子音响起,屏幕上的文字变成了红色。
不对。
苏晚晴额头上渗出汗水。时间不多了。三次失败会触发防御协议,谁知道这地方藏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林黯的目光则落在了那个闪烁的红色指示灯和摄像头镜头上。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碰触摸屏,而是将左眼,对准了那个摄像头。
湛蓝色的晶石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手电的微光。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左眼的晶石突然传来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的、尖锐的悸动!口袋里的碎片也同时发烫!
“嘟检测到特殊能量特征正在比对”电子杂音的音调变了,带着一丝疑惑(如果机器能有疑惑的话)。
触摸屏上的蓝光剧烈闪烁起来,数据流疯狂滚动。
几秒钟后。
“嘟比对完成。特征符合‘方舟’早期项目‘雏鸟’关联权限密钥子序列:‘碎翼者-737’衍生波动。权限等级:受限访客。”
“嘟识别通过。安全协议降级。欢迎访客。”
“咔哒。”
气密门内部传来清脆的解锁声。红色手轮旁边的绿色指示灯亮起。
门,开了。
不是用密码,不是用钥匙,而是用他左眼里那块很可能来自“雏鸟计划”实验的晶石,以及“碎翼者”密钥的残留波动,打开了这扇门!
林黯的心沉到了谷底,却又仿佛燃起了冰冷的火焰。这进一步证实了他与这个地方、与那个黑暗计划的关联。
他用力转动红色手轮,沉重的气密门向内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正方形房间。墙壁是干净的白色合金板,天花板上镶嵌着整齐的led灯板(此刻只亮着几盏,发出昏暗的光)。房间中央摆放着几张老式但保养尚可的工作台和电脑终端(屏幕漆黑),靠墙是几个储物柜和一张简易的折叠床。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维持着这里干燥洁净的环境。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内侧,还有一扇紧闭的小门,门上写着“核心数据室(物理隔绝)”。
这里看起来就像时间胶囊,保存着几十年前的样貌。工作台上甚至还有一杯喝了一半、早已干涸的咖啡,旁边散落着几支老式的电子笔和几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这里确实有人待过,而且似乎离开得并不匆忙。
但此刻,房间里空无一人。
苏晚晴的终端屏幕上,那个古老信号的光点,此刻就定位在这个房间里,信号源似乎是工作台下方某个隐蔽的位置。
而林黯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被工作台正中央,一张被透明塑料板小心压住的、大幅的照片吸引了过去。
照片上,是十几个穿着联合科技研究员白大褂的人的合影。背景像是一个实验室的庆祝场景。林黯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照片中站在边缘的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许多、笑容却带着同样忧虑的哈里斯。
而另一个,站在哈里斯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同样面带微笑的男人林黯绝对不会认错。
那是他记忆碎片中,照片上的父亲。
研究员,林清河。
他也曾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