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祭司那句话还在风里飘，“农场主”三个字带着种怪异的、像是嘲讽又像是惋惜的调子。
林九站着没动，但身上那层暗紫色的光越来越亮，皮肤下血管搏动得快赶上心跳了。影子在脚底下翻涌，边缘那些毛茸茸的东西伸展开来，像要生根扎进土里。
我们剩下的人退到十几米外——不是不想帮忙，是帮不上。这种级别的对峙，凑近了就是炮灰。
雷烈刀攥得死紧，但没往前冲。苏洛雪把最后一点药粉撒在我们周围，阿箐扶着还在发抖的赵雨桐，眼睛死死盯着林九。
骨祭司从阴影里“浮”出来，离地一尺，黑袍下摆还在滴那暗红色的东西。仔细看，他左肩位置有个窟窿，不大，但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打穿的。
“你受伤了。”林九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一点小麻烦。”骨祭司抬手，手指从伤口处抹过，沾了点“血”，放嘴边舔了舔，“永夜派的疯狗咬的。他们等不及了，想提前开门，动静太大，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东西。”
他顿了顿，兜帽转向我们这边：“不过……比起那些疯狗，我对你更感兴趣。核，墟化指数过50，还能保持意识清醒。你是个很好的……样本。”
最后一个词还没落地，骨祭司动了。
不是直线冲，是化作十几道分裂的影子，从不同角度扑向林九。速度快得拉出残影，空气里全是尖啸。
林九没躲。他双手往下一按，脚下影子猛地炸开，几百根影丝像海胆的刺一样朝四面八方爆射。丝线在空中交缠、编织，瞬间织成一张立体的网，把自己罩在里面。
影子撞上网，“噗噗”闷响，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但冲击力实打实，林九整个人往后滑了半米，鞋底在地上犁出两道沟。
第一波攻击刚歇，骨祭司的真身突然出现在网外三尺，骨杖往前一递，杖头那团漩涡直接按在网上。
“滋啦——”
像热铁烙肉。影丝织的网被烧出个大洞，边缘的丝线瞬间炭化，碎成黑灰。
林九闷哼一声，嘴角渗血，但双手没停，十指疯狂勾动，更多的影丝从袖口、领口、甚至皮肤下钻出来，补那个洞。新生的丝线颜色更深，带着暗紫色的流光，硬是把骨杖顶了回去。
“进步很快。”骨祭司声音里居然带了点赞许，“但还不够。”
他骨杖一拧，漩涡突然反向旋转。一股吸力传来，林九织的网开始变形，往杖头塌陷。连林九自己都被带得往前踉跄。
完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断喝：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破！”
一道黄光从侧面山林里射出来，快得像闪电，正打在骨杖的漩涡上。
“轰！”
不是爆炸声，是那种高频的、刺耳的碎裂声。骨杖顶端的漩涡炸了，炸成一团乱窜的绿火。骨祭司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黑袍在空中猎猎作响。
我们全愣住了。
山林里冲出七八个人，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道士——看着也就二十出头，道袍破破烂烂，沾满泥污，但手里捏着张黄符，符纸还在冒烟。他身后跟着的有男有女，都拿着奇奇怪怪的家伙：桃木剑、铜钱串、罗盘，还有个扛着把改装过的霰弹枪，枪管上刻满了符文。
道士冲到我们和林九中间，挡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喊：“退后！那是影祭司，沾上就完蛋！”
骨祭司稳住身形，悬在半空，兜帽转向新来的这群人，沉默了几秒。
“龙虎山的余孽。”他声音冷下去，“你们还没死绝？”
“你死了老子都死不绝！”道士啐了一口，又从怀里掏出张符，咬破指尖往上抹血，“雷光电影，照彻幽冥——着！”
符纸脱手，化作一道电光射过去。骨祭司抬手一挡，电光炸开，把他整条手臂打得焦黑。但也就这样了，没造成实质伤害。
“清虚，别浪费血符！”后面一个中年女人喊，“布阵！”
叫清虚的道士骂骂咧咧地后退，和其他几人迅速站成个北斗七星的站位。每个人手里都举起法器，嘴里念念有词。一层淡金色的光膜从他们脚下升起，连成一片，把我们全罩在里面。
骨祭司看着那层光膜，没再进攻。他悬在那儿，黑袍无风自动。
“金光阵的残缺版。”他评价，“最多撑三分钟。”
“三分钟够你喝一壶了！”清虚吼回去，但额头全是汗，显然维持阵法不轻松。
骨祭司转向林九：“无心者，我们还会再见。等你到京都……我会给你准备一份大礼。”
说完，他身体往后一仰，融进身后岩石的影子里，消失了。
阵法光膜又维持了十几秒，确认人真走了，清虚才一屁股坐地上，大口喘气：“操……差点交代在这儿……”
其他几个人也松懈下来，但武器没放下，警惕地看着我们。
苏洛雪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一步：“你们是……龙虎山的？”
清虚抬头看她，又扫了我们一圈，目光在林九身上停留最久——林九还站着，但身上暗紫色的光已经褪了，皮肤恢复正常的……呃，半正常的颜色。只是影子还是很怪。
“龙虎山没了。”清虚说，声音发哑，“三天前，永夜派联合血月派主力强攻山门。师父战死，师兄师姐们死的死散的散，我们这一支是拼了命才逃出来的。”
他撑着站起来，走到林九面前，上下打量：“你是……玄一师叔提过的那个‘影胎’？”
林九皱眉：“玄一老道？”
“我师叔。”清虚从怀里掏出块玉佩，递给林九看。玉佩是阴阳鱼造型，但鱼眼位置刻着个很小的“玄”字。
林九接过玉佩，手指碰到瞬间，玉佩微微发热。他瞳孔那圈金色闪了一下：“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清虚摇头，“山门破的时候，师叔带着几个精英弟子往后山禁地撤，说要启动什么‘封山大阵’。我们撤得早，没跟去。后来禁地方向传来巨响，整个山头都塌了……估计凶多吉少。”
气氛沉重下来。
清虚身后那中年女人走过来，她四十多岁样子，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但眼神很锐利。她先看了眼苏洛雪手里的探测器，又看了看雷烈的刀，最后目光落在阿箐身上。
“你们身上有影毒。”她开口，不是问，是陈述，“还有一个被深度标记的‘影语者’，一个墟化过半的‘影胎’，一个精神受损的研究员……啧，你们这支队伍成分挺复杂啊。”
苏洛雪警惕地看着她：“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女人摊手，“同是天涯沦落人，互相帮衬罢了。我叫秦月，以前是民俗局的，专门处理……这类事件。龙虎山破之前，我在那儿进修。”
她顿了顿，看向山谷方向：“刚才那动静是你们搞出来的吧？灭了母影巢穴？”
“你们怎么知道？”雷烈问。
“能量波动太明显了。”秦月说，“我们本来在附近山里躲藏，感觉到母影核崩解的能量喷发，又察觉到骨祭司往这边赶，就摸过来看看。没想到撞上你们。”
清虚插话：“你们要去京都？”
“是。”苏洛雪没隐瞒。
“劝你们别去。”清虚脸色难看，“京都现在……是拜影教的总坛。血月派大祭司亲自坐镇，黑日派渗透了至少三成的政府部门，永夜派那帮疯子在地下搞人体实验。整个城已经成筛子了。”
“但我们有必须去的理由。”我说。
清虚和秦月对视一眼。
“那就一起吧。”秦月说，“我们也得去京都——龙虎山的‘天师印’被抢了，那是镇压气运的法器，绝对不能落在拜影教手里。而且……”
她看了看林九：“你这个状态，需要龙虎山的‘净天地神咒’压制。虽然不一定能逆转墟化，但至少能拖慢速度。”
林九盯着她：“为什么帮我们？”
“不是帮你们，是帮自己。”清虚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多个人多份力。再说了，你们能干掉母影，还从骨祭司手里活下来……有点本事。这年头，有本事的人不多了。”
我们没立刻答应。但现实摆在眼前——凭我们五个残兵败将，想突破拜影教的封锁到京都，希望渺茫。清虚这支队伍虽然也狼狈，但至少有完整的玄学侧手段，还有实战经验。
苏洛雪看了我一眼，我点头。她又看雷烈和林九，两人都没反对。
“合作。”苏洛雪伸出手，“但事先说好，如果遇到不可调和的矛盾，或者一方背叛……”
“各走各路，生死有命。”秦月握住她的手，“成交。”
两支队伍合并，清虚他们带来了一些补给：水、压缩饼干，甚至还有几块巧克力。我们简单分了，吃了点东西，恢复体力。
清虚检查了林九的状态，眉头越皱越紧。你还能站在这儿说话，简直是奇迹。”他从包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颗黑色的药丸，“龙虎山的‘清心丹’，能暂时稳定心神，减缓能量侵蚀。但治标不治本。”
林九接过药丸吞了。几秒后，他皮肤下那些搏动的血管纹路平静了些，瞳孔金色也淡了点。
“有效。”他说。
“只能撑十二小时。”清虚说，“十二小时后需要再服。我只有七颗。”
七颗，八十四小时。不到四天。
“够了。”林九说，“到京都够了。”
秦月在给赵雨桐做检查。她翻看赵雨桐的眼皮，又摸了摸后颈，脸色凝重：“她被‘抽魂’了。三魂七魄至少缺了二魂，剩下的一魂也受损严重。需要‘安魂香’和‘定魄针’，但这些现在……”
“京都可能有。”苏洛雪说，“基地有医疗中心，设备应该还在。”
“希望吧。”秦月叹气。
我们休息了半小时，然后继续出发。清虚和秦月对这片地形很熟，带我们走了一条更隐蔽的小路。路上他们说了更多情况：龙虎山破门时，永夜派动用了某种“禁忌法器”，能直接撕裂空间，把影界的高阶怪物短暂召唤过来。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破坏力惊人。
“那玩意儿像口棺材，黑色的，表面刻满眼睛。”清虚描述时声音还在抖，“打开后里面是空的，但会发出一种声音……像一万个人同时在哭。听到那声音的弟子，七窍流血，然后影子就活了，从地上爬起来杀自己人。”
我听得后背发凉。拜影教的技术——或者说，他们从影界搞来的技术——已经超出常规理解了。
傍晚时分，我们终于出了山。眼前是一片平原，远处能看见高速公路的轮廓。但高速上没车，静得吓人。
清虚拿出个罗盘，指针乱转。“磁场混乱，影界能量渗透已经很严重了。”他收起罗盘，“走国道吧，虽然绕，但安全点。”
我们刚走上一条县级公路，秦月突然抬手：“停。”
她蹲下身，手指抹过路面。沥青上有道很新的车辙印，很深，像是重型车辆压过去的。
“不是军车，也不是民用卡车。”她皱眉，“这轮胎花纹……我没见过。”
话音刚落，前方弯道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黑色的、装甲改装过的越野车转出来，车顶上架着个奇怪的天线装置，天线顶端有团幽绿的光在闪。
一只眼睛，瞳孔是血红色的月牙。
拜影教的车。
而且不止一辆。
后面又转出两辆。
三辆车，呈品字形，堵死了路。
车窗摇下，伸出几根黑洞洞的枪管。
“影语者，还有龙虎山的余孽。”
“大祭司请你们……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