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白色石林的瞬间,感觉像是一头扎进了冰封万年的巨兽口腔。空气骤然变冷,不是温度,是一种直刺灵魂的、带着岁月尘埃和死寂秩序的寒意。那些苍白岩石自身散发的微光非但不能带来温暖,反而将周围的黑暗衬托得更加浓稠、更具实体感。呜咽的风声在石柱间穿梭,撞击出诡异多变的回响,时而像叹息,时而像某种古老语言的碎片。
林九的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仿佛骨粉般的灰白色砂砾上,悄无声息。他体内的力量自动流转到了四肢百骸,皮肤紧绷,每一个毛孔都在感知着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手腕上的烙印灼热得如同嵌了一块烧红的炭,牵引感明确地指向石林深处某个方向。那种渴望近乎生理性的冲动,想要靠近,想要融合,想要……“回家”。
他强行压下这股冲动,像驯服一匹暴躁的野马。现在不能跟着感觉走。他得先“看”,先“听”。
石林的布局看似杂乱无章,但走了一段后,林九发现了一些规律。岩石的分布,隐约形成了一条条蜿蜒的、向中心汇聚的“路径”,路径两侧的岩石往往更加高大、表面浮现的荧光纹路也更为复杂,像是某种引导或……束缚的标志。他选了一条相对不那么“明亮”的侧径,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探索。
没走多远,他就在一块倾斜的巨石底部,看到了不同于自然风化的痕迹——是刻痕。非常古老,线条因岁月侵蚀而模糊,但依旧能辨认出那是一种与玄一骨片上类似的象形符号,只是这里的符号更大,排列也似乎遵循着某种仪式的序列。他伸出手,没有触碰,只是悬在符号上方,用感知去“阅读”。
没有记忆洪流,只有一些极其微弱、沉淀下来的“意念残渣”——关于“定位”、“校准”、“疏导通道第三节点”、“能量阈值警戒”……断断续续,像是某种操作手册或警告标示的碎片。
继续前行,类似的刻痕越来越多,出现在不同岩石的特定位置。他开始尝试在心里拼接这些碎片信息。结合之前在石林外那具骸骨处得到的记忆冲击,一个模糊的图景逐渐浮现:这片石林,很可能是一个庞大上古设施的地表部分,或者说,是某个“疏导网络”外部标识和稳定阵列。那些苍白岩石不仅仅是石头,很可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能量导体”或“信息锚点”,用于引导和约束地下那个“阵眼”的力量。
而他现在走的路,可能就是古代“维护者”或“执行者”使用的通道。
这个认知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至少这里的一切并非完全无序的恶意。但同时,也更加警惕。上古先贤留下的东西,哪怕是为了“疏导”和“保护”,经历了万年变迁,尤其是经历了“影劫”的冲击,天知道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前哨站那个被寄生或篡改的能源核心就是前车之鉴。
他放慢速度,更加仔细地观察。除了刻痕,他还发现了一些嵌入岩石缝隙的、早已失去光泽的金属残片,形状奇特,与“火种”模块或“引墟令”碎片有相似之处,但更显粗糙古老。偶尔还能看到地面砂砾中掩埋着细小的、颜色黯淡的晶体颗粒,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这些都是线索。破碎的,沉默的,却拼凑指向一个失落文明的智慧和它对抗“墟”的挣扎。
他正弯腰捡起一颗晶体细看,突然,前方石林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极其低沉、却震得脚下砂砾微微发颤的闷响!
“咚……”
像是巨型心脏的搏动,又像是沉重的门户在极深处被推动。伴随着闷响,周围所有苍白岩石表面的荧光纹路,同时亮了一瞬!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瞬间的光芒,清晰地显示出所有纹路都在朝着同一个中心点流动、汇聚!
与此同时,林九手腕上的烙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加强烈的牵引!脑海中“圣所”的低语也骤然变得清晰了一刹那,不再是模糊的词汇,而是几个异常清晰的音节,带着急切的意味:
“……失衡……临界……枢纽……”
闷响只持续了一下,随即消失,岩石荧光也恢复原状。但石林里的气氛明显变了。风似乎停了,死寂得可怕。空气中那股冰冷的秩序感,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紊乱和压力。
林九的心沉了下去。马修的模型预测,七十二小时内可能迎来能量潮汐峰值或“疏导通道”压力窗口。刚才的动静……难道就是预兆?这个上古节点,已经开始不稳定了?
他不再犹豫,加快脚步,朝着牵引感最强烈、也是刚才荧光汇聚的中心方向前进。必须尽快找到那个“阵眼”或者“枢纽”的所在,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石林深处的地势开始向下倾斜,仿佛通往一个盆地。周围的岩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高,形成的通道也越来越狭窄曲折,如同迷宫。荧光纹路在这里变得异常繁复,交织成令人眼晕的图案,散发着一种催眠般的力量。林九不得不集中全部精神,才能抵抗那种被牵引同化的感觉。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周围无处不在的苍白荧光和低语淹没时,前方豁然开朗。
通道尽头,是一个被高大石柱环形围绕的、直径约五十米的圆形空地。空地中央,并非他预想中的宏伟建筑或发光体,而是一个……向下凹陷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洞的边缘无比光滑圆润,像是被某种力量瞬间熔蚀而成,与周围粗糙的岩石形成鲜明对比。洞口直径大约十米,不断向外散发着冰冷刺骨的寒意和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站在边缘向下望,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虚无感。
而在黑洞边缘的岩石上,刻着一圈最为复杂、也最为清晰的古老符号,符号中央,镶嵌着三块拳头大小、颜色各异(暗红、苍白、漆黑)但都已经严重碎裂、失去光泽的晶体,呈三角形分布。
这里,就是中心。那个“阵眼”或者“枢纽”的……入口?或者本体?
手腕上的烙印几乎要燃烧起来,疯狂地想要将他推向那个黑洞。脑海中的低语变成了重复的、充满诱惑与警告的混响:“归来……平衡……代价……归来……平衡……代价……”
林九站在离洞口五米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他死死盯着那个黑洞,又看了看周围岩石上那些记录着“疏导”、“阈值”、“校准”的刻痕,再联想到刚才那声预兆般的闷响和空气中增加的紊乱压力。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击中了他。
上古“疏导体系”,很可能是一个精密的、需要定期维护和“校准”的能量平衡系统。而这个石林节点,就是系统的一部分。现在,系统因为万年沉寂和“影劫”的冲击,出现了严重故障,正在失去平衡,压力逼近临界点。
而“无心者”,或者说“钥匙”,在这个体系中的真正作用,可能不仅仅是“开门”或“搭桥”。在系统正常时,他们是缓冲阀;在系统故障时,他们可能就是……临时的修补工,或者校准器?用自己的身体和特殊体质,去暂时稳定濒临崩溃的节点?
玄一老道说过,“阵眼在呼唤”。呼唤的不是祭品,是能执行“疏导”使命的“无心者”!
那具跪伏的骸骨,那颗残留着绝望记忆的暗红晶体……会不会就是上一次循环中,试图在这里“校准”或“修补”,却失败了的“无心者”?
这个猜测让他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来到这里的意义,就不是寻找控制力量的方法那么简单了。他可能被“呼唤”来,是为了完成一场万年前未尽的、极度危险的……维修作业?
而那个黑洞下面,等待他的,要么是稳定系统的契机,要么……就是和那具骸骨一样的结局。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那跃跃欲试的漆黑烙印。这玩意儿,是“维修工具”的识别码?还是引导他走向毁灭的催命符?
时间,似乎不多了。空气里的紊乱感正在缓慢增强,黑洞散发出的吸力和寒意也隐约在变大。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冒险进入黑洞,尝试理解并“校准”这个上古节点?还是立刻离开,去寻找更多关于这个“疏导体系”如何运作、如何安全“维修”的上古记载和线索?
前者可能立刻带来答案或终结,但成功率渺茫,风险极高。后者更加迂回,需要在这危机四伏的废墟中继续寻找可能早已湮灭的知识,但或许更安全,也更有可能找到真正的控制之道。
林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充满古老尘埃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他缓缓后退,离开了黑洞边缘那令人心悸的范围。
他有了新的目标。
不是盲目地回应“呼唤”,不是冒险进行一无所知的“维修”。
他要先找到“说明书”。找到关于这个上古“疏导体系”、关于“无心者”、关于如何安全驾驭这份力量的……上古记载的线索。
玄一老道的骨片,“拾荒者”可能知道的信息,废墟中其他可能存在的遗迹,甚至……“守门人”和“观察者”背后“守夜人”传承的秘密档案。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的、仿佛巨兽之口的黑洞,以及周围那些记录着失落智慧与无尽牺牲的苍白石林。
然后,他迈开脚步,沿着来路,坚定地朝着石林外走去。
手腕上的烙印传来一阵不满的灼痛和微弱的拉扯,但被他强行压下。
七十二小时的压力窗口即将到来,这个节点随时可能崩溃。
他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找到能让自己和这个世界,都活下去的……那条正确的路。
石林之外,废墟依旧,黑暗永恒。
但林九眼中,已经亮起了一簇微弱却执着的光——那是属于求知者,也是属于求生者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