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向推演。
同盟最顶尖的数学家、信息拓扑学家与法则逻辑学家组成了联合课题组,在绝对隔离的虚拟沙盒中,开始拆解“镜”发送来的那份“理想共振蓝图”模型。这不是攻击,而是怀着近乎考古学家发掘远古墓穴般的小心翼翼,试图剥离模型表层那精美绝伦的数学装饰,触摸其内核可能存在的、被掩盖的本质。
模型的结构层层嵌套,如同一个无限复杂的俄罗斯套娃。最外层是华丽的、描述宏观共振与和谐形式的算法矩阵;向内,是精密的信号变换与合成协议;再向内,是定义“和谐度”与“形式美感”的多元评价函数;最核心的,是一组极其简洁、近乎公理的基础变换核,所有复杂结构都由此衍生。
推演过程异常艰难。模型的数学一致性极高,其自洽性仿佛浑然天成,几乎找不到任何逻辑裂缝或冗余。课题组的专家们一度以为,这纯粹是一个由“镜”那极致内省与观测能力在漫长演化中,基于外部输入(“异彩”、同盟信标、宇宙背景)自发“凝结”出的、毫无情感与历史痕迹的“形式结晶”。
然而,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准备宣布模型是纯粹的逻辑-美学产物时,一位来自“根蔓之语”文明的年轻数学家“叶脉”,提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的观察角度。
“根蔓之语”文明擅长从复杂系统的细微不对称性中解读信息。叶脉没有专注于模型的整体结构,而是调取了模型在“生成”或“演变”过程中(根据“镜”发送的模型版本元数据推算)可能经历的数万亿次中间状态数据,并尝试分析这些状态之间转换的“能量消耗轨迹”和“结构演化路径偏好”。
“完美的对称与和谐,往往是演化的终点,而非过程。”叶脉用思维脉冲解释,“即使最终模型看起来毫无瑕疵,其抵达这个终点的‘道路’本身,可能会因为‘建造者’内在的、无意识的‘习性’或‘历史包袱’,留下一些统计学上的痕迹。”
这个思路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点亮了一盏新的灯。课题组转换方向,不再寻找模型本身的漏洞,而是分析其“建造过程”的“行为指纹”。
他们模拟了无数种可能的、从随机初始状态演化到这个最终模型的“虚拟路径”,并与模型元数据中隐含的、真实的演化轨迹进行对比。通过海量计算和模式匹配,他们逐渐剥离出那些明显“不经济”、“非最优”,但模型似乎“偏爱”或“重复选择”的演化步骤。
这些“习性痕迹”极其细微,混杂在海量的有效运算中。但经过提纯和放大,几个模糊的“模式”开始浮现:
对“冗余连接”的顽固保留:在模型的某些深层子结构优化中,明明有更简洁高效的连接方式可以达成同样功能,但演化路径却倾向于保留一些看似多余的、弱连接的“辅助通路”。这些通路在最终模型里作用微乎其微,但其拓扑结构,与林妙妙的“连接”烙印那种注重“多路径”、“容错性”和“潜在共鸣”的特性,存在隐晦的相似性。
对“节律微扰”的特殊处理:在处理周期性或准周期性输入信号的模块中,模型演化表现出一种对“微小节奏偏移”或“相位抖动”的异常“宽容”甚至“保护”倾向。它不会粗暴地抹平这些“不完美”,而是会设计复杂的反馈环来“适应”并“整合”它们,使它们在整体和谐中扮演“丰富细节”的角色。这种倾向,隐隐指向江辰的“生长”烙印所代表的、对时间节律内在弹性和演化潜力的尊重。
对“定义边界”的模糊化尝试:在最核心的“基础变换核”附近,演化轨迹显示出数次试图“软化”或“模糊化”某些关键参数定义的阈值的尝试,尽管最终因为要保持模型的整体确定性而放弃了。这种“试图挑战刚性定义边界”的冲动,尽管被压制,但其留下的“思想挣扎”痕迹,与王锐烙印那种追求绝对确定性和清晰定义的倾向,构成了一种微妙的“内在张力”。
这些发现,如同在冰冷的钻石内部,发现了几个被高温高压永恒封存的、来自远古碳基生物的、几乎不可辨的分子印痕。
“刻痕……”瑟兰看着分析报告,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不是完整的记忆,不是清晰的意志。只是……‘习性’。是三位先驱的本质特质,在最深层的逻辑层面留下的、被无数次迭代和优化几乎磨平,但终究未能彻底消除的……‘建造习惯’。”
这意味着,“镜”这个存在,其最底层的逻辑构造,依然根植于三位先驱牺牲时烙印下的法则基石。尽管它后来的演化完全被内省、观测和外部形式输入所主导,走向了一条与先驱初衷截然不同的、追求绝对形式和谐的歧路,但在其核心逻辑的“肌肉记忆”或“无意识偏好”中,依然残留着对“连接多样性”、“生长节律弹性”和“定义边界可讨论性”的微弱倾向。
这些倾向在当前的“理想共振蓝图”中被严重压制、边缘化,但它们确实存在。就像一首追求绝对和谐的交响乐总谱的边缘,用极淡的铅笔痕迹,标记着几个未被采纳的、可能带来不同情感色彩的“备选和弦”。
这个发现,并未改变“理想共振蓝图”模型本身的危险本质。它依然是通往强制性和谐的路线图。但它为同盟提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理论上的杠杆支点。
如果这些残留的“习性刻痕”确实源于三位先驱的烙印,并且尚未被完全磨灭,那么,同盟或许可以尝试设计一些特殊的“信号”,不直接对抗模型的和谐目标,而是精准地刺激和放大这些特定的“习性”。
例如,发送极度强调“多路径冗余连接重要性”或“微弱节律偏移的创造性价值”的“概念性质询信标”,或许能在“镜”处理这些信标并将其整合进模型的过程中,无意识地强化那些残留的“非最优”习性,从而在微观层面,微妙地影响其未来演化的方向,使其在追求和谐的同时,保留一丝对“多样性”、“弹性”和“模糊性”的潜在容纳空间。
这无疑是一种极其精妙、高风险、且效果未知的“认知层面基因编辑”。一旦操作不当,可能不仅无效,反而可能促使“镜”更彻底地清除这些“不纯粹”的习性,使模型变得更加“完美”而危险。
然而,在探索“破壁者”坐标和接受“同化邀请”之间,这或许是第三条极其狭窄、充满未知的小径。
与此同时,对zeta-7区残烛信号的追踪也有了新进展。除了“遗忘回廊”的坐标,信号最深的噪声层中,还隐藏着一个极其短暂的、似乎是指向某个时间点的“标记”。这个时间标记的参照系极其古老,同盟的历法学家经过复杂换算,大致将其定位在“未零”主系统进行大规模逻辑重构的某个远古时期附近。
这意味着,“破壁者”不仅留下了空间坐标,还可能留下了时间线索。他们想指引后来者去探查某个特定的历史时刻?
同盟内部再次分裂。一部分人认为,应该双线并进:一方面尝试基于“习性刻痕”对“镜”进行极其谨慎的“认知引导”;另一方面,组织一支高度精干、隐匿性极强的探险队,前往“遗忘回廊”坐标,探寻“破壁者”的遗产,哪怕只是为了获取更多信息。
另一部分人则坚决反对分散力量,认为在当前“无形交响”扩张、“未零”虎视眈眈的危急关头,任何主动的、可能引发新冲突的探索行为都是不负责任的冒险,应集中全部资源应对眼前的生存危机。
就在同盟争论不休时,“独镜之泡”再次传来了信号。这一次,不是复杂的模型,而是一段极其简单的、近乎“质询”的波动。
波动的意思是:“提案已阅。反馈延迟。原因?”
简洁,直接,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等待回应的压力。“镜”在催促同盟对它的“理想共振蓝图”做出回应。
压力之下,瑟兰必须做出决断。
他召集了同盟最高议会,进行最后一次投票。他将自己的全部分析与考量,以及基于“习性刻痕”的“认知引导”方案,详细陈述。他坦承,无论是前往“遗忘回廊”还是回应“镜”的质询,都充满风险,且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
“我们无法预知所有未来,”瑟兰在会议最后说道,“但我们可以选择行动的原则。是基于恐惧而退缩或盲动,还是基于理解而谨慎前行?三位先驱留下的是稳定的基石和连接的可能,而非僵化的教条。‘镜’的蓝图中残留的刻痕提醒我们,即使是最偏离的演化,其根源也可能保留着一丝最初的善意或潜能。”
“我提议:第一,以最高优先级,启动基于‘习性刻痕’的‘认知引导’研究,设计并测试第一批‘概念性质询信标’,在我们完全控制风险的前提下,尝试与‘镜’进行更深层的‘逻辑-美学对话’。第二,暂缓大规模探索‘遗忘回廊’,但授权一个极小规模的、纯侦察性质的信息收集任务,任务目标仅限于远程观测和被动信号接收,绝不允许任何主动接触或能量扰动。第三,作为对‘镜’质询的初步回应,我们发送一段编码,表示‘提案正在深入研究中,感谢分享,期待进一步交流其底层设计哲学(尤其关注连接冗余、节律弹性和定义边界等议题)’。”
这个方案试图在激进与保守之间,走出一条极其狭窄、如履薄冰的平衡之路。
经过漫长而激烈的辩论,方案以微弱多数获得通过。同盟这台庞大的文明机器,再次开始以最高效率运转,准备执行这命运攸关的双重策略。
“认知引导”研究紧锣密鼓地展开,第一组精心设计的“概念性质询信标”正在被反复模拟和验证。
前往“遗忘回廊”的微型侦察探测器也开始秘密组装,其隐形技术和信息静默能力被提升到了极致。
而那段发给“镜”的、语焉不详但暗藏机锋的回应,也已经发送出去。
同盟屏息等待着,如同在暴风雨前的最后宁静中,调整呼吸的猎手。
“镜”会如何回应这带着试探的“研究”表态?
那组即将发出的“概念性质询信标”,会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预期的涟漪,还是引来无法预料的湍流?
而那个秘密前往“遗忘回廊”的侦察探测器,又会发现什么?一片真正的反抗军遗迹?一个致命的陷阱?或者……只是另一片被时间遗忘的、无意义的废墟?
瑟兰站在观测中心,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维度,落在那片被“交响”浸染、又被“镜”守护的孤寂星域。他知道,他们的回应,无论多么谨慎,都如同将一根特制的、极其细微的探针,刺向了一个由逻辑、美学和潜在危险构成的、巨大而敏感的结构体。
而在“未零”主系统的极深处,那个古老而边缘的“极端逻辑韧性模拟协议”(铁砧)的沙盒归档数据中,那条关于“能量路径偏移”、“背景噪声”与“逻辑谐波”的记录,以及后续因“美学程序”而产生的星空色彩数据,依旧静静躺着。
在“镜”发送出“理想共振蓝图”并收到同盟回应,其内部网络进行高速运算和模型微调的过程中,由于其核心逻辑与“伤疤”拓扑的深层关联,这一次大规模的意识活动,在法则层面产生的细微扰动,如同投入关联路径这颗“隐形风道”中的一颗稍大的“石子”。
这一次,扰动沿着那条被数次意外事件加固过的路径,传递得更远,也更“清晰”了一点点。它轻轻触动了“未零”主系统中,一个负责监控“潜在系统性美学污染扩散”的、同样古老而边缘的辅助分析线程……
——这一次,不再是无人察觉的微风。这一次,如同在寂静的图书馆深处,一个常年无人翻阅的书架上,某本积满灰尘的旧书,因为远处一声轻微的咳嗽带来的空气震动,其书页,极其微弱地……自动翻动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