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元封年间(约公元前110年-前105年),一位风尘仆仆、面容清癯而目光炯炯的中年史官,来到了洛阳故地。他便是司马迁,时任太史令,正为撰写一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宏伟史书而遍访名山大川,搜罗遗文古事,勘察历史现场。
此时的洛阳,虽已不再是帝国的政治中心,但依旧是关东重要的文化名城与交通枢纽,城阙宫观的遗迹尚存,市井闾里间仍承载着悠远的历史记忆。司马迁此行的目的之一,便是深入探访与那位以合纵之术搅动天下风云的纵横家——苏秦相关的故迹与尚在流传的民间记忆。
他行走在洛阳略显萧瑟却格局俨然的街巷之间,脚下是历经数百年磨损的石板路,目光拂过那些虽已残破却依稀可见往日规制的里坊墙垣,试图在脑海中复现两百多年前,那个出身贫寒、名叫苏秦的洛阳青年,是如何在此地“头悬梁锥刺股”,于困顿落魄中发愤苦读的情景。他特意寻访了城东据说曾是贫民聚居的旧坊区,又在可能曾是周王室宫殿区域附近的学馆遗址徘徊良久。
在一处老宅枝叶扶疏的古槐树下,司马迁拜访了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八旬老者。老者自称祖辈世代居于洛阳,对本地旧闻轶事所知甚详。摇着蒲扇,啜着粗茶,老者向这位远道而来的史官娓娓道出代代口耳相传的故事,言语间仿佛亲历:
“太史公垂问苏秦子啊……老朽幼时,常听祖辈言讲,其家本在城东陋巷之中,贫甚,仅有薄田数亩,茅屋数椽。苏秦早岁出游列国,求说诸侯,数年之间,资用乏绝,形容枯槁,大困而归。其兄弟嫂妹妻妾,非但无有慰藉,反皆于背地窃笑之,曰:‘吾周人之俗,治产业,力工商,逐什二之利以为务。今子弃本业而专事口舌游说,致此困厄,不亦宜乎!’苏秦闻之,深自惭愧,更感伤悲,乃闭户不出,尽发其藏书遍观之,于是得《周书阴符》之谋,伏案昼夜诵习,倦极欲睡,则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犹不辍也!如此期年,揣摩既成,乃自叹曰:‘以此说当世之君,岂足致卿相之位哉!’”
老者的话语,将《史记》中那段简略的记载,赋予了更加生动鲜活的细节与饱满的情感色彩。司马迁听得入神,身体微微前倾,不时在随身携带的汗青木牍上,用锋利的小刀刻下关键的字句,生怕遗漏分毫。
司马迁进而询问关于苏秦佩六国相印、衣锦还乡的传说。老者眼中顿时流露出神往与自豪的光芒,仿佛那是整个洛阳的荣光:“都说那六国相印皆是纯金所铸,沉甸甸的,光华耀目哩!苏秦子当年佩着它们,高车驷马,仪仗煊赫,路过洛阳时,连那时名义上的周天子(周显王)都特遣使臣清扫道路,设帷帐,备酒食,亲至郊外慰劳他呢!至于他家中那些兄嫂妻子,”老者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世情的讥诮,“吓得是伏地不敢仰视,匍匐蛇行,以额触地,奉食进酒,恭敬无比,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嘲笑讥讽的模样!” 这些充满戏剧性的细节,虽未必全然信史,却极大地丰满了苏秦戏剧性的人生弧光,也折射出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
司马迁还从其他一些市井老者或旧吏后裔口中,听到了一些更为离奇曲折的传闻。比如有说法称苏秦晚年并非如史载般在齐国遇刺身亡,而是功成名就之后,看破世情,悄然隐入深山修道去了;又或者,他其实早已洞察秦国必将一统天下的大势,其倡合纵、佩六国相印,不过是行缓兵之计,为山东六国争取喘息之机……这些传闻,司马迁以其史家的严谨与审慎,并未直接采信入正史,但它们无疑加深了他对苏秦其人多面性、复杂性以及在后世民间评价中分歧性的认识,让他笔下的形象更加立体。
通过这次深入民间的走访,司马迁收集到的,绝不仅仅是冰冷干瘪的年份事件,更是弥漫在历史尘埃中的鲜活气息、真切情感与集体记忆。这些带着温度、甚至有些夸张失实却富含社会心态的第一手口碑材料,与他从《战国策》、《秦记》等官方或半官方典籍中梳理出的框架记录相互印证、补充、辩驳,最终将经过他的考辨取舍、匠心熔铸,凝聚成《史记·苏秦列传》中那个有血有肉、机变百出、令人赞叹其才又令人唏嘘其遇的传奇形象。
司马迁访苏秦故地,闻轶事于故老。一位追求信史的伟大史学家,与一位凭口舌左右时代的传奇纵横家,跨越两百余年的时空,在这片承载着无数兴衰记忆的古老土地上,完成了一次依靠文献与口碑、理智与想象交织的无声对话。这次对话的成果,便是为后世留下了一段相对完整、生动、深刻,既见事功亦见性情,既有骨骼亦具血肉的不朽历史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