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风雪渐止。肆虐了整晚的狂风仿佛耗尽了力气,只剩下零星的雪沫偶尔敲打窗纸。浓云散开些许,露出天幕上几颗稀疏却格外明亮的寒星,像是被冰水浸过的宝石,清冷的光辉无声地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斜地洒在室内,与地上炭盆里将熄未熄、只剩暗红色余烬的微弱光芒交织在一起,在墙壁和地面上投下大片摇曳不定、明暗交织的光影。
一直处于昏沉状态、气息微弱的苏秦,不知何时,竟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因衰老和漫长病痛折磨而显得浑浊、黯淡的眸子,此刻却异常地清明,甚至燃烧着一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锐利光芒,仿佛即将燃尽的烛芯,在最后一刻迸发出最亮的火花。他极其艰难地、几乎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微微偏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目光执着地投向那扇能望见一小片夜空的木格窗户。
“雪儿”他的声音微弱如游丝,气若悬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更改的坚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扶我起来看看星象。”
姬雪跪坐在榻边,心中骤然一紧,如同被冰手攥住。先生的身体早已是油尽灯枯,经脉脏腑衰竭,任何一点多余的移动,哪怕只是被扶坐起,都可能成为压垮那最后一丝生机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想要劝阻,但当她触及苏秦那执着的、仿佛在进行某种生命最后仪式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生命的留恋,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和必须完成的决绝。
她终究还是无法拒绝。用尽全身的力气,她小心翼翼地、尽可能轻柔地将苏秦枯瘦如柴的身体扶起,让他虚软地靠在自己身上,然后迅速拿过几个最柔软的丝绵软垫,仔细地垫在他的后背和颈后,调整角度,让他能勉强地、却又是清晰地望向窗外那片深邃无垠的夜空。
苏秦的头颅无力地后仰,靠在垫上,脖颈呈现出脆弱的角度。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不适,全部的意志力都凝聚在了那双重新睁开的、死死凝视着星空的眼眸之中。他的目光仿佛有了实质,穿透了虚空,精准地、毫无偏差地投向了北方天穹,那片象征着帝星与皇权、主宰天下中枢的星域——紫微垣。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而缓慢,胸膛的起伏几乎细不可闻,所有的生命力仿佛都从衰败的躯壳中抽离,灌注到了这最后的“观星”之中。他的嘴唇无声地、快速地翕动着,没有发出任何音节,却仿佛在进行着极其复杂、耗尽心神的天机推演与秘术计算,干瘦的手指在锦被下极其轻微地颤动着,似乎在掐算着什么。
姬雪屏住呼吸,连眼泪都忘了流,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她看到,先生那原本灰败如纸、毫无生气的脸上,此刻竟缓缓泛起一种极其奇异、难以形容的神色——那不是将死之人的恐惧、不甘或留恋,而是一种洞悉了最终答案、印证了毕生所学的了然,一种混合着悲悯、肃穆与某种超然物外的平静。
在他的“视野”中——这或许是他毕生钻研的纵横家秘术,结合了天象观测与人事气运的独门心法,在生命极限的燃烧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亦或是他那穿越时空的灵魂,在弥留之际与这个世界产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共鸣,带来的特殊感知——那居于中天北极、原本光芒虽受周边赤气(兵戈之气)侵扰却依然保持着稳定内核的帝星——紫微星,此刻,其光芒正在发生着极其细微、常人甚至高明术士都难以察觉,却在他此刻异常敏锐的感知中无比清晰、无比剧烈的变化!
那原本浑厚、凝实、象征着稳固皇权与天命所归的帝星之光,此刻竟隐隐透出一丝摇曳不定的迹象!如同狂风中的烛火,虽未立时熄灭,却已失去了恒定的根基,明灭闪烁,挣扎不休!而且,在那光芒看似璀璨的核心最深处,一丝极其隐晦、却带着绝对不祥与衰败意味的灰黑死气,正在悄然滋生、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如同滴入清澈水中的浓墨,虽未完全扩散染黑全部,却已从根本上污染了那光芒的本源,使其由内而外地透出一种腐朽的征兆!
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庞大的、原本笼罩并支撑着整个紫微垣乃至对应人间秦帝国疆域的上空的气运、天命之力,正在以一种缓慢却无可挽回、无法逆转的速度流失!消散!如同巨大的沙漏中最后的流沙,簌簌而下,即将见底;如同华美袍服内里已被彻底蛀空,只待最后一阵微风。
这一切的天象异变与气运流失,都无比清晰、无比确凿地指向一个他早已凭借超越时代的“知识”预见,并且默默等待、推演了许久的最终结果——
帝星将陨!天命将终!那位横扫六合、不可一世的始皇帝嬴政,大限将至,死期就在眼前!
这不只是他基于另一个时空历史知识的冰冷判断,更是他此刻以纵横家最后的秘术,或者说以穿越者灵魂最后的灵觉,“亲眼看到”、“亲身感应”到的、正在真实发生的天象与气运现实!是预言正在转化为现实的瞬间!
!他维持着这个仰望星空的姿势,如同凝固的雕像,许久,许久。直到那紫微星的光芒在他感知中的摇曳变得愈发明显,那核心的灰黑死气又扩散、浓郁了一分,那无形的气运流失感更加沉重。
终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那洞穿天穹的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的气息瞬间萎靡下去,比观星前更加衰败,仿佛完成了一项耗费了全部灵魂之力的重大使命,终于可以卸下重担。
他的嘴角,就在气息将断未断的刹那,勾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复杂到无人能懂的弧度。那其中有对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惯性强大的深沉敬畏;有对那位他曾与之周旋、博弈、最终目送其走向终点的不可一世帝王终将落幕的复杂感慨(是快意?是叹息?是空茫?);更有一种对自己毕生所学、穿越预见的最终确认与印证;以及对那即将随着帝星陨落而到来、注定要席卷整个天下、打破现有秩序、将无数人命运卷入漩涡的巨大风暴的无声却无比肯定的宣告。
夜观星象,帝星陨落之兆现。纵横家苏秦,在生命烛火彻底熄灭前的最后时刻,以这种独特的方式,为自己这波澜壮阔、穿越两世、搅动风云的一生,也为这个他亲身经历、深刻影响并最终目送其关键转折点降临的时代,画上了一个充满宿命意味与先知预言的、惊心动魄的句点。室内,星光与残烬的光影依旧摇曳,榻上之人已气息奄奄,而窗外,历史的洪流已在他“眼中”改变了方向,正咆哮着奔向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