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阴影笼罩四野,但总有一些不屈的灵魂,在黑暗中蛰伏,寻找着复仇与反抗的契机,如同地火在厚重的岩层下无声奔涌。
这一日,苏秦难得离开隐庐,化身为一鹤发童颜、布衣草履的云游老者,徒步至太行山南麓一处人迹罕至的古道旁。他选定一处背风的山坳,用几根竹木、数捆茅草,依着半堵残破的夯土墙,结起一个仅可容身的简易草庐暂歇。此处有一条早已废弃的溪流古道,乱石嶙峋,杂树丛生,荒草蔓蔓,掩盖了昔日韩魏间往来的痕迹,只余下山风呼啸与流水呜咽。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将西边的山脊染成暗红,随后迅速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噬。山风渐起,带着刺骨的寒意。苏秦用碎石垒了个小灶,拾取枯枝,生起一小堆篝火,架上陶罐,煮着粗茶。火光跳跃,映着他平静而深邃的面容。
就在茶水将沸未沸、茶香混着松烟味淡淡飘散之际,苏秦耳廓微动,忽闻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竭力压抑的低沉喘息与衣物刮擦灌木的窸窣声。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穿透渐渐浓重的暮霭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青色士子服、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正沿着荒废的古道,跌跌撞撞却又目标明确地向这个方向踉跄奔来。青年面容俊朗,即便在逃亡的仓皇中,依旧能看出清秀的轮廓,但眉宇间却凝结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挥之不去的悲愤与坚毅之色。他的衣衫被荆棘和乱石划破多处,袖口甚至沾染了泥污与疑似干涸的血迹,显得十分狼狈。然而,他那双眼睛却明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的孤星,在奔跑中仍保持着高度的警惕,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幽暗山林。
苏秦目光微不可查地一凝。他虽隐居多年,断绝与朝堂的明面往来,但昔年纵横捭阖、阅人无数的眼力犹在。此子绝非寻常遭遇匪患或逃避赋税的落魄书生。其步履虽因疲惫和急切而显凌乱,但下盘扎实,呼吸节奏在奔跑中仍隐含某种规律,显然身负不俗的武艺根基。更重要的是,那眼神深处燃烧的,绝非寻常仇怨或困顿所能孕育出的火焰——那是国仇家恨熔铸而成的、冰冷刺骨又炽热灼人的恨意,以及一种不惜同归于尽的决绝。
那青年也看到了山坳中跳跃的火光,以及庐前煮茶的苏秦。他奔跑的脚步骤然一滞,身形瞬间隐入道旁一块巨石的阴影中,屏息凝神,似乎是在全神贯注地判断这荒山野岭突然出现的老者是友是敌,有无埋伏。片刻,见似乎只有一名须发皆白、气息平和、周身无半点危险气息的老者独坐,他紧绷的神经略略一松,但还是保持着数丈的距离,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对着苏秦的方向,郑重地拱手一礼,声音因干渴和喘息而略带沙哑:“晚生路过此地,惊扰老丈清静,实非得已,还望海涵。”
苏秦微微一笑,神色蔼然,用木棍拨弄了一下火堆,指了指对面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块:“山野之地,天为庐,地为席,何来惊扰之说。暮色寒重,小友步履匆匆,面有倦色尘灰,若不嫌弃老夫这粗陋之处,可过来饮碗热茶,暖暖身子,稍作歇息再赶路不迟。”
青年警惕地看了看来路方向,那里只有被风吹动的、黑黢黢的树林。他又看了一眼苏秦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或许是长时间的奔逃确实让他精疲力竭、口干舌燥,又或许是苏秦那历经沧桑后返璞归真的平和气质,莫名地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令人安心的宁静。最终,他还是依言走了过来,在苏秦所指的石块上坐下,姿态却依旧绷着,目光不时如电般扫向古道来处。
苏秦用布垫着,从火上取下陶罐,倒出一碗色泽浓酽的热茶,递了过去,状似随意地问道:“山风夜寒,小友形色匆匆,似有急事在身?可是前路遇了强梁,或是遭了官司追迫?”
青年接过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温热的触感让他冰凉的指尖一颤,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凌厉如刀锋的寒色,但随即被他垂下眼帘掩饰下去。他低头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声音低沉,仿佛从胸膛深处挤压出来:“多谢老丈好意。并非寻常官司,也非路遇盗匪……乃是,不共戴天之仇!家仇,亦是国恨!”
“哦?”苏秦佯作不解,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自己碗中的茶,目光望向跳动的火焰,仿佛只是闲谈,“如今天下一统,书同文,车同轨,皇帝陛下扫平六合,四海咸服,何来国恨之说?小友莫非是听信了某些……不实之言?”
“扫平六合?四海咸服?”青年猛地抬起头,看向苏秦,眼中压抑的火焰瞬间被点燃,但见对方面容苍老,眼神清澈,似乎真的只是出于寻常好奇而发问,并非有意试探或为秦廷张目。他胸腔剧烈起伏,压抑许久的悲愤与痛苦,在这荒山野岭、面对一个似乎与世无争的陌生老者时,竟有些抑制不住,咬牙低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老丈可知……十余年前,关东曾有一国,国号为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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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心中一动,所有线索瞬间串联,已然猜到了眼前青年的身份,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仿佛陷入回忆:“韩国?可是那地处中原、昔日以强弓劲弩闻名的韩国?老夫记得,确已被大秦所灭多年了。”
“正是!”青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握着茶碗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暴秦无道,恃强凌弱,灭我社稷,毁我宗庙!我……我张良,身为韩国先相张开地之孙,先相张平之子!国破家亡之仇,宗族离散之痛,此恨绵绵,不共戴天!”他终究年轻,满腔血仇无处倾诉,在这看似与世隔绝的深山古道旁,面对一个慈和的老者,忍不住吐露了真实身份与心声。话一出口,他似有些后悔,但目光触及苏秦依旧平静的眼神,那丝悔意又化作了破釜沉舟的坦荡。
张良!果然是他!苏秦心中了然。他早已通过“蛛网”传来的零星信息,得知韩国贵族之后张良,在国破后并未消沉,反而散尽家财,弟死不葬,四处寻访力士豪杰,意图刺杀秦王,以报国仇。只是未曾料到,会在此处,以此种方式,邂逅这位名声渐起的复仇者。
“原来是张相后人,失敬。”苏秦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是,老夫痴长几岁,略知世事。秦强韩弱,此乃积百年之势,非一日之功。公子以一己之身,怀万钧之恨,欲抗天命,逆大势而行,岂非犹如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张良闻听此言,霍然站起,衣袍带风,激得篝火一阵明灭。他激动道,声音在山谷中微微回响:“纵然是卵,也要撞他个裂隙!纵然是螳臂,也要让那暴秦的车轮知晓天下有不平之鸣!纵然身死族灭,亦要让那暴君知晓,我三韩子弟的血性未冷,脊梁未折!不瞒老丈,我已寻得力士,正在秘密铸造一百二十斤重椎,待那暴君东巡,车驾行经博浪沙险隘之时,便是天赐良机,我当与力士共击之,为天下除一暴虐!”
苏秦看着眼前这因仇恨而双眸赤红、浑身散发着不惜同归于尽之决绝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当年易水之畔,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荆轲身影。勇气足以感天动地,然此等行险一击,于大局何益?他心中暗叹:博浪沙击车,纵使得手,不过诛一嬴政。秦廷法度森严,继承有序,杀一君,必有新君立,反会招致更酷烈的清洗与报复,天下黔首,恐将承受更多苦难。此子胸有块垒,身负大才,然锋芒太露,惜乎璞玉未琢,血气方刚,只知快意恩仇,未谙真正的“大势”与“机变”。
此子乃真正的璞玉,只是亟待良工雕琢,引其入正道。
苏秦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出言劝阻或嘲讽其计划。他知道,此刻任何直接的否定,都可能激起这年轻复仇者更强的逆反心理。他只是缓缓将陶罐重新架回火上,看着水汽再次蒸腾,用一种追忆往昔般的悠远语气说道:“老夫年轻时,亦曾周游列国,足迹遍及四海。偶然机缘,于一处古洞残垣中,觅得一篇古兵法残卷,名为《太公兵法》。其术……与寻常战法迥异。不重一时一地的胜负,不尚匹夫之勇的血气,而重天下大势的洞察,阴阳变化的机枢,韬光养晦的隐忍,以及审时度势、待机而动的谋略。所谓‘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潭深水,看向张良,“公子既有擎天撼地之志,雪耻复仇之心,何不暂敛锋芒,如龙潜于渊,仔细研习此等术法?待时机成熟,风云际会,或可运筹帷幄之中,而决胜千里之外,搅动天下风云,岂不远胜于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徒留悲名于史册?”
说着,苏秦起身,走入那简陋的草庐内。片刻,他手捧一卷用老旧皮革仔细包裹的卷轴走出。那皮卷边缘已显磨损,绳扣古朴,透着岁月的痕迹。这正是他平日结合自身纵横经验、注解古兵法典籍,并巧妙融入了部分《新策》中关于时势演变、人心向背核心思想的心得手稿。他将其外观稍作处理,使之更显古意。“此卷或可暂借公子一观。其中些许愚见,若能对公子所思所谋略有触发,便是它之幸了。望公子……善用之。”
张良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皮卷,触手生凉。他解开绳扣,就着跳跃的篝火光,小心翼翼地展开略一浏览。起初目光尚存疑虑,但很快,他的眼神凝固了,呼吸也随之变得轻缓而深长。那皮卷之上,所书写描绘的,绝非单纯的战阵排布、攻守奇正,更多的是对天下山川形胜、诸侯强弱消长、民心向背流转、时机微妙把握的精妙论述。言辞古奥却鞭辟入里,见解独到而直指要害,尤其是其中关于“因势利导”、“后发制人”、“以柔克刚”的阐述,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被仇恨充斥的脑海之中。他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沉迷,仿佛推开了一扇从未想象过的、通往更高境界的大门!这绝非寻常兵书,其中蕴含的智慧,浩瀚如海!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位依旧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老者,目光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困惑与深深的探寻之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老丈……您……您究竟是……何方高人?”
苏秦捋了捋颔下银须,淡然一笑,身影在明灭的篝火与沉沉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朦胧缥缈,仿佛随时会融入这山野夜色之中:“山野朽木,偶得前人余泽,何名之有?不过是早生了几年,多看了几眼云卷云舒罢了。茶将尽了,夜也深了,公子,前路漫漫,道阻且长,好自为之。”说罢,不再多言,开始从容地收拾起简陋的茶具,用泥土覆盖余烬,意态闲适,仿佛刚才赠书论道之事从未发生。
张良知是遇到了真正的世外高人,对方既不愿透露身份,自己便不可再追问。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着苏秦那清瘦而挺拔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揖,几乎及地。然后,他将那卷皮卷无比珍重地贴身收好,感受到其沉甸甸的分量,仿佛那不是一卷书,而是某种命运的指引。他再次凝神听了听来路方向的动静,确认暂无危险,又深深看了一眼苏秦,仿佛要将这老者的形象刻入心中。随后,他紧了紧衣袍,转身,大步踏入更加浓重的夜色与山林深处。这一次,他的步伐虽然依旧急促,却似乎比来时,少了几分慌乱的悲愤,多了几分沉淀的沉稳与深邃的思索。
遇张良于太行古道,授以《太公兵法》(实为融汇其纵横智慧的谋略精要)?苏秦静立庐前,望着张良身影消失的方向,山风拂动他花白的须发。他并未直接干预历史的具体进程,只是在这位年轻的复仇者心中,播下了一颗不同于匹夫之勇的、关乎韬略与时机的心法种子。他不知这颗种子,未来会在这位复仇者心中生长出怎样的藤蔓,开出怎样的花朵,最终又会结出怎样的、或许酸涩、或许惊人的果实。但他隐隐期望,这个眼中燃烧着不灭火焰的年轻人,能走出一条与荆轲那般壮烈却短暂的路径不同、更为曲折隐忍、也更有可能真正撼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帝国根基的路。夜雾渐起,笼罩四野,远处传来一声悠远的狼嚎,更添山野寂寥。苏秦轻轻掩上草庐的柴扉,将无边的黑暗与未来无限的变数,都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