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秋日,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深沉。当咸阳宫那改天换地的消息——“皇帝”尊号的创立、“始皇帝”的诞生、郡县制的推行、书同文车同轨的诏令——通过最后几条几近断绝的“蛛网”渠道,艰难地传回隐庐时,山中的枫叶已红得似火,层层叠叠,从山脚燃至峰巅,如同泼洒开的、凝固了的鲜血,又像是天地间一场沉默燃烧的晚霞,带着一种凄绝而壮丽的美,映照着这惊天动地的变局。
苏秦独自立于峰顶的观星台。这里是他平日观测天象、推演时势、静思冥想之所,此刻,他却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历经风雨的古老石刻,任由凛冽的山风卷起他早已霜白的发丝和身上那略显陈旧的宽大袍袖,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越过了脚下那色彩斑斓、如波涛般起伏的层林,投向了那遥远西方的天际,咸阳的方向。他的目光深邃而专注,仿佛要穿透这千山万水,亲眼见证那座崭新帝都的诞生,亲耳聆听那“皇帝”二字在天地间的第一次回响。
“皇帝……始皇帝……”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前所未有的、带着无上权威与开创意味的尊号,声音在风中飘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感慨,是嘲讽,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复杂情绪。“书同文,车同轨,废分封,行郡县……好大的气魄,好快的手笔!不动则已,一动则乾坤倒转。”
他的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复杂,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情绪如藤蔓般交织缠绕,难以厘清,却又各自分明。
有欣慰。是的,一丝沉甸甸的欣慰。他亲身经历过合纵连横的风云,亲眼见过长平坑卒的惨绝人寰,也曾在辗转列国时,无数次听闻邯郸被围、大梁水淹时百姓的悲号与流离。他深知,这持续了五百多年的战乱与分裂,给天下苍生带来了何等深重的苦难,那是浸透在每一寸土地里的血泪。如今,战鼓终于停歇,烽火暂时熄灭,一个统一的、至少在表面上安定的局面出现了。无论这个统一是如何的霸道、如何的以雷霆万钧之势碾压一切阻碍,它终究结束了那无休止的征伐、屠戮与劫掠,让疲惫不堪的黎民得以在断壁残垣上获得一丝喘息,让文明的火种得以在相对和平的环境中有机会继续传递、甚至重新燃旺。从终结乱世、再造太平这个最朴素的目标来看,他不得不承认,那位年轻的秦王,如今的始皇帝,做了一件他苏秦曾以合纵为剑、穷尽一生之力斡旋奔走也未能彻底做到的事情。这份功业,是实实在在的。
有敬佩。这是对嬴政,对这个他观察、揣摩、间接交手了数十年的对手(或者说,他曾经试图以纵横之术去影响、乃至制衡的对象)所产生的、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评判。此人的雄才大略,坚忍果决,以及对权力的绝对掌控和运用,对时机的精准把握,确实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那些统一文字、度量衡、车轨的举措,看似是技术性的规定,实则蕴含着超越时代的、塑造共同认同与高效治理的深远眼光,是真正试图奠定万世之基的壮举。这份魄力与格局,他苏秦自愧弗如。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淹没前两种情绪的忧虑与悲悯,如这太行秋色般,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忧虑这统一的代价,那鲜红底色下的阴影。帝国的基石,是用六国将士的累累白骨和无数百姓的离乱血泪浇筑而成的。那即将或已经颁布的、以严苛着称的秦法,那可以预见的、为营建庞大工程(驰道、长城、阿房宫、骊山陵……)而必然降临的繁重徭役,那为了维系大一统而可能施行的思想上的禁锢与言论的管制(他已从“以吏为师”等举措中,隐隐预感到那无形的高墙),真的能长久维系这个用强力捏合起来的、地域文化差异巨大的庞大帝国吗?刚极易折,强极则辱。以如此霸道的方式强行抹平差异、整合八方的国家,其内部蕴藏的矛盾、累积的怨恨与潜在的反抗,恐怕会比分裂时期更加剧烈,爆发时也更加危险。这架追求绝对统一和极致效率的帝国机器,是否会因运转过于紧绷而最终崩裂?
他悲悯那被这架隆隆战车碾碎的文明多样性与可能性。关东六国,各自数百年积淀,形成了何等璀璨各异的文化风貌,那些形态各异的文字,那些独特的风俗、思想与艺术,都在“书同文、行同伦”的铁律下,被迫走向缓慢的消亡。百家争鸣的盛况,思想的自由激荡,是否会成为这架追求整齐划一的帝国机器下,第一个被献祭的牺牲?一种前所未有的、单一的、以法为骨、以权为髓的文明形态,正在覆盖整个已知的世界,这究竟是一种伟大的进步,还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损失?
“这便是……我以‘天机’窥见了许久,以人力挣扎了半生,却终究无力改变的未来洪流吗?”苏秦仰起头,望着秋日高远而湛蓝、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尘埃的天空,心中一片空茫,那是一种洞悉结局却无法介入的疏离与疲惫。他像一个孤独地站在历史河岸边的旅人,看着那曾经奔腾咆哮、支流众多、各具姿态的江河,最终被一股无可抗拒的伟力强行导入了唯一的一条深邃而坚固的河道。河水变得“有序”了,航道变得“通畅”了,但那些曾经滋养了不同生命的蜿蜒小溪、那些充满野性的险滩与瀑布、那些河畔千姿百态的生灵,却也随之消失了。大河滔滔向前,却少了往日的生机与意外的活力。
他知道,自己毕生为之奋斗的合纵事业,维系列国并存、以制衡求生存的理想,已经彻底成为了过去,被封存在了竹简与记忆之中,即将被新的文字重新书写。他为之努力过,挣扎过,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试图在命运的缝隙中逆天改命,但最终,他还是只能作为一个清醒的见证者,一个曾经的参与者,看着历史的车轮,以他既期待其带来和平、又恐惧其吞噬一切的复杂方式,轰然驶过,留下深深的车辙,覆盖了旧日所有的路径。
苏秦见证历史,心境复杂如这斑斓秋山。他见证了一个旧时代——那个他曾纵横捭阖、赖以生存的列国时代——的彻底终结,也见证了一个新时代——一个高度集中、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帝国时代——的艰难诞生。这其中交织的、难以言说的欣慰、冷峻的敬佩、深切的忧虑与广博的悲悯,或许只有他这个跨越了漫长岁月、亲身参与又最终抽离、以超然又入世的目光凝视整个过程的人,才能体会得如此深刻,如此复杂,如此百味杂陈。山风依旧,吹不散他眉间的沉思,也吹不定这已然改换的天下大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