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七年(公元前230年),深秋。
咸阳宫的正殿内,鲸脂巨烛将空间照得如同白昼。那幅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七国舆图,在跳跃的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嬴政独自立于图前,黑色的衮服上绣着的玄鸟纹饰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他已经这样站了半个时辰,目光如同淬过火的长剑,精准地刺在舆图上那个位于秦国东出要冲、国土最为狭小的国家——韩国之上。
韩国的疆域在地图上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窘迫。它蜷缩在中原腹心,北接魏赵,南邻强楚,西抗暴秦,东连富齐,正是“天下之枢”的咽喉要地。然而自申不害变法那短暂的强盛之后,这个国家便一路衰微,如同被蛀空的老树,勉强支撑着朽坏的躯干。秦国的连年攻伐,早已将韩国原本就不甚广阔的国土侵蚀得支离破碎——宜阳、成皋、荥阳等要地相继易手,如今图上标注的韩地,仅剩下都城新郑(今河南新郑)及周边寥寥数城,形同狂风中摇曳的残烛,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熄。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沉稳而节制。国尉尉缭行至嬴政身侧三步处,停驻,同样望向地图上的韩国。这位兵家奇才的声音冷静得如同在叙述一个早已验证的定理:“韩地狭,东西不过三百里;民寡,可征之卒不足五万。其君韩安,即位九年,庸懦无断,朝政尽为张开地、韩非等世族权臣把控。去岁大旱,韩地饥民遍野,国库空虚,军士已三月未发全饷。军无战心,民无斗志。”
尉缭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函谷关向东,经宜阳、成皋,直抵新郑。“灭韩,如探囊取物。且新郑地处中原腹心,得韩地,秦之兵锋可直抵大梁、邯郸、郢都城下。届时,魏、赵、楚三国门户洞开,我大军东出,再无阻隔。此战略意义,远超得一城一地。”
此时,廷尉李斯亦上前,黑色朝服的下摆拂过光洁如镜的青铜地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躬身一礼,声音平稳而清晰:“臣已遣三批细作潜入新郑,重金收买韩王近臣及守城将领。据昨日密报,韩相张开地之侄已收受黄金五百镒,愿为内应。新郑北门守将姬无夜,亦被说动。韩廷内部,以公仲侈为首的主降派已占据上风,抵抗意志薄弱如纸。此时出兵,正当其时。”
嬴政依然沉默,脸上的表情如同戴着一副完美的玉质面具,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燃烧着足以焚毁整个旧时代的野火。殿中烛火在他瞳孔中跳动,映出舆图上韩国的轮廓,也映出更远处赵、魏、楚、燕、齐的山川城池。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自十三岁即位,二十二岁亲政,到如今三十岁的盛年。这十七年间,他扫除嫪毐、罢黜吕不韦,巩固王权;他修郑国渠,建灵渠,富国强兵;他任用尉缭、李斯、王翦、蒙恬,文治武功。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忍耐,都是为了今日,为了这东出函谷、扫平六国的第一步!
他终于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修长而稳定,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握住权柄与命运。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泰山压顶,带着决定天下走向的沉重力量,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
“传寡人诏令:命内史腾为将,统兵十万,出函谷,东向伐韩!三日之内,大军开拔。目标——新郑!”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殿下肃立的文武重臣,每个字都像凿子般刻入青铜:“寡人要的,不是土地,不是财帛。是韩国的宗庙社稷,是韩王安的俯首称臣,是颍水之畔,再无韩旗!”
“喏!”殿中众将轰然应诺,那整齐划一的吼声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烛火都为之一颤。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没有冗长繁琐的动员。秦国的战争机器,早在数年前甚至数十年前就已经开始铸造、打磨、上油。嬴政的命令,不过是按下了这架机器最终的发轫之钮。
诏令下达的瞬间,整个秦国如同精密的齿轮组开始咬合转动:少府官员持符节开启敖仓,堆积如山的粟米、刍草通过早已修通的驰道,被无数牛车、民夫运往函谷关外;武库令清点戈矛剑戟、强弓劲弩,铠甲铿锵之声昼夜不息;咸阳附近的蓝田大营、骊山大营,精锐的秦军士卒在夜色中集结,黑色衣甲如同涌动的暗流,沉默而有序地开出函谷关。这支军队没有喧嚣,没有杂乱,只有整齐的脚步声、车轮滚动声,以及那弥漫在秋夜空气中的、冰冷刺骨的杀气。他们像一股黑色的铁流,沿着崤函古道,直扑那个摇摇欲坠的国度。
秦军伐韩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越过秦岭,渡过黄河,迅速传遍天下。
新郑城内,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韩王宫的正殿上,三十岁的韩王安脸色惨白,握着王杖的手指关节发白。殿下,以相国张开地为首的主战派与以公仲侈为首的主降派已经争吵了三日三夜。
“秦国虎狼之心,岂能真保我宗庙?当举全国之兵,死守新郑,同时遣使求救于赵、魏!”张开地须发皆张,老泪纵横。
公仲侈则冷笑反驳:“举国之兵?我韩国如今还有多少兵?赵国自长平之后畏秦如虎,魏国大梁城下,信陵君死后谁还敢援韩?固守,唯有城破身死,宗庙尽毁!”
被秦国重金收买的官员们则在人群中散布着:“秦军有十万之众,内史腾乃沙场宿将,新郑城墙经年未修,如何守得?”“投降尚有封君之机,抵抗必是玉石俱焚……”
朝会不决,韩王安只能躲在深宫,日夜饮酒,以醉解忧。城防松懈,守军窃窃私语,已有士卒趁夜逃亡。
秦将内史腾,时年四十六岁,以用兵稳健着称。他率军进至新郑城外三十里处扎营,并未急于攻城。十万大军分成三寨,互为犄角,每日操练,杀声震天,给城中施加着无形的巨大压力。同时,他将劝降书信绑在箭矢上,每日射入城中数百封,信中详列投降者之优待,抵抗者之惨状。那些被收买的韩国官员则在城内四处游说,散布“北门守将已与秦军暗通”“某大臣已备好降表”之类的流言。
在绝对的武力威慑和内部瓦解的双重打击下,韩国残存的那点抵抗意志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崩解。不过月余,新郑城内粮草将尽,逃亡的士卒已达三成。韩王安见大势已去,在公仲侈等人的劝说下,为保性命宗族,只得下令开城投降。
那一日,深秋的冷雨淅淅沥沥。新郑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韩王安素衣白马拉着一口空棺,率宗室百官,跪在泥泞的道路旁。内史腾骑在黑马上,面无表情地接受了韩王的降表和玺绶。黑色秦旗插上新郑城头,猎猎作响。
秦王政十七年冬,秦军正式接管新郑,俘韩王安,尽纳其地,置为颍川郡。韩国国库中仅存的典籍、礼器、图册被装箱运往咸阳,韩氏宗庙的祭祀被永久中止。
立国一百七十三年的韩国,自韩景侯被周天子正式册封为诸侯起,传十一世,就此灭亡!它是战国七雄中第一个被秦国彻底吞并的国家,如同一块沉重的界碑,分隔了两个时代。
韩国的灭亡,如同一颗自九天坠落的巨大陨石,砸入了已然不平静的战国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消息传开,山东其余五国,赵、魏、楚、燕、齐,朝野震恐!
邯郸的赵王宫中,赵王迁摔碎了心爱的玉璧;大梁的魏王假连夜召见信陵君旧部,商讨合纵;郢都的楚王负刍紧急加固城防;蓟城的燕王喜惶惶不可终日,开始考虑将太子丹送去秦国为质;临淄的齐王建则紧闭宫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着声色犬马的生活。
但无论如何欺骗自己,各国的君主与谋臣都清醒而绝望地认识到:秦国此番,不再是以往的攻城略地、索取城池。嬴政要的,是尽灭其国,绝其祠祀,将山东六国的社稷,一个接一个,连根拔起!
天下统一的战幕,以韩国的鲜血与屈辱,正式拉开。一个持续了五百五十余年的旧时代——从周平王东迁洛邑开始的春秋战国时代,开始了它最后的、也是最血腥的崩塌。而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一统帝国,正踏着六国的废墟,一步步走向历史的舞台中心。
太行山深处,隐庐。
苏秦站在寒风凛冽的山巅,那身洗得发白的深衣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遥望着东方中原的方向,花白的须发在风中飘散,浑浊的老眼中倒映着远山的轮廓。他仿佛能听到新郑城门开启时的吱呀声,能看到韩王安跪在泥泞中的佝偻身影,能感受到那自西而来、即将席卷整个天下的黑色风暴。
“开始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带着无尽的沧桑与一丝早已预知的平静。这平静之下,是看透了五百年纷争轮回的疲倦,也是对一个崭新而未知时代将至的深沉忧虑。
山风呼啸,掠过嶙峋的怪石,发出如同万鬼呜咽般的声响。远处,最后一抹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仿佛在为那个即将彻底逝去的时代,举行一场盛大而悲壮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