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进程,有时快得令人目不暇接,仿佛奔涌的江河,骤然冲破了一道薄弱的堤岸。
秦孝文王(安国君)在先王孝道期满、正式继位仅三日之后,便猝然薨逝!这石破天惊的变故,如晴空霹雳,不仅震动了整个秦国,更让天下诸侯为之愕然。吕不韦那场以生命和国运为注的豪赌,以一种远超所有人预料的速度,迎来了收获的时刻——命运,似乎以一种近乎仓促的方式,将最大的彩头推到了他的面前。
在吕不韦多年经营所织就的、与华阳夫人势力紧密捆绑的关系网络共同扶持下,异人——如今已遵从吕不韦的谋划,改名为子楚(为取悦楚系出身的华阳夫人)——几乎未遇任何实质性的阻力,便顺利继位,是为秦庄襄王。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列国,各国宫廷一片哗然。那个曾经在邯郸备受冷眼、生计困顿、朝不保夕的落魄质子,竟真的鱼跃龙门,一举登上了西方最强大国家的君王宝座!无数人在惊叹于命运无常与造化弄人之余,更对那背后若隐若现、翻云覆雨的无形推手——吕不韦,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好奇与深深的忌惮。一介商贾,竟能将王位传承操控于股掌之间,此等心术与能量,令人思之悚然。
庄襄王继位后,投桃报李,立刻兑现了当初“必得分君之国之富”的誓言。他新政的第一把火,便是以无比郑重的姿态,任命吕不韦为秦国相邦,封文信侯,食邑河南洛阳十万户! 这道旨意,彻底打破了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非军功不得显贵的传统壁垒。吕不韦,这个来自卫国的商人,摇身一变,登上了战国最强国的权力巅峰,成为总揽国政的宰相,权倾朝野,尊荣至极。他站在咸阳宫巍峨的高台上,俯瞰着脚下这座气象万千的宏伟都城,心中想必激荡着难以言表的志得意满与宏伟蓝图。“奇货可居”,这惊世的投资,他已将这“奇货”的价值,兑现到了凡人难以想象的极致。
与此同时,庄襄王也未曾忘记仍在邯郸为质的赵姬和年仅九岁的儿子嬴政。几乎在相位册封的同时,他便立刻派遣精干使者,携重礼前往赵国,以新秦王之尊,正式要求接回妻儿。
此时的赵国,在经历长平之战被坑杀四十万、邯郸之战濒临亡国的惨痛巨创后,国力衰微,民生凋敝,对秦国的畏惧已深入骨髓。尽管朝堂上不乏有强硬派主张扣留赵姬和嬴政,作为未来与强秦周旋的重要人质,然而,在吕不韦多年来用无数金钱在赵国权贵阶层铺就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暗中运作下,加之新即位的秦庄襄王态度坚决,赵国最终在反复权衡后,选择了妥协与放行。他们不愿、也不敢在此时,再给这个虎狼之邦任何兴兵问罪的借口。
于是,在赵国度过了数年提心吊胆、备受冷眼与欺凌的岁月后,赵姬和年幼的嬴政,终于在一队秦国使臣与侍卫的护送下,踏上了返回秦国的路途。马车驶出邯郸城门的那一刻,对于嬴政而言,这座城池承载了太多不堪回首的灰色记忆——是屈辱,是危险,是深深植根于心的仇恨。前方,是那个既陌生又象征着权力与血脉根源的秦国。此刻,这个早熟的九岁孩童心中,究竟是脱离苦海的解脱?是对未知宫廷生涯的茫然与警惕?抑或是,那在邯郸街巷间便已埋下的、关乎仇恨与权力的种子,正随着归秦的车轮,悄然开始萌发?无人能知晓。
太行山,隐庐。
当“蛛网”将秦国王位戏剧性更迭、吕不韦一步登天拜相封侯、以及赵姬嬴政启程归秦等一系列紧密相连的消息,汇总呈报上来时,苏秦正在书房中,就着窗外透入的天光,翻阅着一卷年代久远、字迹已有些斑驳的竹简,那是关于上古气运流转与聚散的残篇。
他缓缓放下竹简,静静地听完了下属详尽无遗的汇报,脸上无喜无悲,沉静如古井深潭,仿佛这一切惊涛骇浪般的剧变,都未曾超出那张早已在他心中推演过无数次的棋局图谱。
“三日……孝文王在位仅三日。”苏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案几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微响,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与审视,“这时间,短暂得匪夷所思,巧合得令人心惊。是本就油尽灯枯,天命如此?还是……”他略微停顿,眼中闪过洞悉世情的幽光,“有那不满足于既定节奏的外力,唯恐迟则生变,从而……轻轻推了一把?”他没有证据,但凭借对人性欲望与权力逻辑的深刻理解,他本能地觉得,那位新任的相邦大人,在此事中恐怕绝非全然被动等待的旁观者。
“吕不韦为相……一步登天,权倾秦国。”苏秦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在料峭春风中努力舒展着鹅黄新叶的树木,仿佛在凝视着咸阳城中那位新贵的崛起。“他如今大权在握,会做些什么?是继续沿用他商贾的本色,以利害交织的网罗来捆绑朝臣、经营势力?还是真能超脱商贾之局限,拿出些富国强兵、安定邦国的长远良策?他的欲望,是止步于滔天权势与富贵,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还有那个孩子,嬴政……他终于离开了赵国那片充满敌意与危险的土地。”苏秦的目光投向更远的、云雾缭绕的群山,变得越发深远而复杂。“进入秦国,踏入咸阳宫那个比邯郸复杂百倍、深邃千倍的权力漩涡中心。他将要面对的,是吕不韦那样精于算计、恩威并施的‘仲父’权臣;是华阳夫人为首、盘根错节的楚系外戚势力;是嬴姓宗室元老们审视而警惕的目光……这个少年,他的命运,是就此借势扶摇直上,还是会被卷入更凶险、更隐蔽的危机之中?”
秦庄襄王立,吕不韦为相。秦国的权杖,以一种充满戏剧性甚至略带诡异色彩的方式,完成了交接。一个由商人深度介入乃至推动的新时代,似乎正伴随着春天的脚步缓缓开启。但苏秦却清晰地感受到,这看似平稳、顺畅的权力过渡之下,那涌动在宫廷深处、人心之间的暗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湍急、都要诡谲。他就像一个立于云端之上的、无比冷静的棋手,看着对手落下了一颗足以搅动全局的关键之子,神色不动,心中已开始默默推演其后数十步,乃至更久远的、可能出现的所有变化与杀机。风,起于青萍之末。而山雨,已然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