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秦于暗处默默观察着邯郸城中那个特殊孩童的同时,一场足以改变秦国乃至天下命运的交易,正在悄无声息却又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这场交易的核心人物,并非出身贵胄的卿相,也非统兵百万的将帅,而是一个来自卫国濮阳的巨贾——吕不韦。
吕不韦其人,精明狡黠如狐,眼光毒辣如隼,凭借其长袖善舞的交际手腕与出神入化的商业运作,富可敌国,其贸易网络与情报脉络遍布列国,上至王廷,下至市井,无孔不入。然而,在这个“士农工商”等级森严的时代,纵然坐拥金山银海,商贾的地位终究有限。吕不韦的野心,远不止于累积阿堵物,他渴望的是能左右朝局的权力,是能在青史竹简上留下浓墨重彩的政治地位。一次看似寻常的邯郸商务之行,让他遇到了那个正处于人生低谷的秦国质子——异人。
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异人不过是秦国宗室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边缘人物,被送往敌国为质,形同弃子,处境窘迫,前途黯淡。但在吕不韦那双善于发现“价值”的眼中,异人却是一件被尘埃掩盖、光芒内敛的“奇货”。
“此奇货可居!”吕不韦在回到濮阳与父亲的那场着名对话中,毫不掩饰他的野心与判断。他看到了异人身上蕴含的、被世人忽略的潜在价值——一个有可能登上秦王宝座的机会!投资异人,是一场以全部身家乃至身家性命为注的惊天豪赌,但一旦成功,其回报将远超任何一批货物、一条商路所带来的利润,那将是裂土封侯、执掌国柄的泼天富贵与无上权柄。
苏秦布设于邯郸乃至延伸向咸阳的“蛛网”,敏锐地捕捉到了吕不韦及其手下异常活跃的动向。大量的金钱,如同暗河之水,悄无声息却源源不断地通过吕不韦的渠道,流向邯郸的权贵阶层,尤其是那些能直接或间接影响到赵国对异人态度、掌控城防关隘的官员府邸。同时,亦有规模更为惊人的资金,被巧妙地伪装成各类货物款项,秘密送往咸阳,目标直指秦国的权力中枢。
一条条信息汇聚到苏秦手中:“吕不韦正以重金厚礼,疏通赵国自平原君门下至城门司马等各级关节,极力改善异人在邯郸的物质待遇与人身安全,并悄然为其日后可能归秦铺路。”“吕不韦频繁出入异人府邸,赠以千金、美玉、华服、珍玩,更出资助其广交邯郸豪杰、名士,营造贤名声望。”“吕不韦将其身边一位备受宠爱的姬妾赵姬(据隐秘线报,赵姬其时或已怀有吕不韦骨肉?此点存疑,需深查)赠予异人为妻,以固结其好。” 这最后一条信息,让苏秦的目光为之一凝,其中蕴含的隐秘与可能引发的未来变局,足以撼动山河。
更关键的一步在咸阳展开。吕不韦亲赴秦国都城,携重金巨资,游说的目标极其明确:当时最受安国君(即后来的秦孝文王)宠爱的华阳夫人。华阳夫人虽宠冠后宫,却无子嗣,这正是吕不韦精心选择的突破口。他以三寸不烂之舌,携带着能让任何人心动的财富,首先说服了华阳夫人宠信的弟弟阳泉君及其他关键近侍,进而通过这些人之口,向华阳夫人进献了一番深思熟虑的说辞:
“夫人请细思,您以色事人,色衰则爱弛。今太子(安国君)对您宠爱无比,然您无子。他日太子百年之后,继位者若非您所出,您与您的家族将何以自处?如今在赵国为质的公子异人,贤能孝顺,身在敌国,日夜思念太子与夫人,常言‘夫人便是异人的天’,每每提及,泣下沾襟。且异人结交诸侯宾客,名闻天下,皆称其贤。若夫人能于此时慧眼识珠,提携异人为嗣子,则异人无国而有国,夫人无子而有子。异人感念夫人大德,必倾心侍奉。一旦异人继位,夫人您一生在秦国的尊荣与权势,岂非安如磐石,更胜今日?”
这番说辞,既尖锐地指出了华阳夫人无子的隐忧,又描绘了立异人为嗣后的稳固未来,加之源源不断的金银珍宝作为实际行动的证明,果然深深打动了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欣然采纳,开始不断在安国君耳边吹拂枕边风,涕泣恳求,终以“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之理,说服安国君正式立异人为自己的继承人。
至此,吕不韦耗时数年、耗资巨万的运作,取得了最关键、最辉煌的突破!异人,这个曾经无人问津的落魄王孙,一跃成为强秦太子的法定继承人,身份地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接下来,便是如何将这件“奇货”安全地从赵国“运回”秦国。这同样需要吕不韦的财力与周密谋划。他再次挥洒重金,贿赂赵国边境守将及沿途关隘的官员,精心策划了逃亡路线与掩护方案。终于,在一次利用赵国守备松懈的时机,吕不韦成功协助异人乔装改扮,逃离了邯郸,历经险阻,返回了咸阳。
而赵姬,以及她所生、尚在襁褓或年幼的嬴政,则被留在了危机四伏的邯郸。此举,一方面是因为携带妇孺逃亡,目标显着,难度与风险倍增;另一方面,或许也是将其留作一种特殊的人质,或作为日后与赵国交涉的某种纽带。当然,其中是否还蕴含着吕不韦个人更深的、不为人知的算计与情感牵绊,则如迷雾般难以窥清。
当异人成功归秦并被正式确立为嗣子的消息,通过特殊渠道传到“隐庐”时,苏秦正与姬雪于静室中对弈。他执棋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指尖的黑子映着灯光,随即稳稳定定地将棋子落在棋盘一处看似寻常、实则关联大势的边角,发出“笃”的一声清响。
“吕不韦……他成功了。”苏秦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远方琐事,“奇货可居,果然让他赌赢了这第一步,也是至为关键的一步。异人归秦,得立为嗣……秦国的王位继承序列,已然被他一手扭转。”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过了墙壁,投向了邯郸的方向,对姬雪道:“那么,那个仍留在邯郸街巷中的孩童,嬴政,他的身份,从此刻起,已然不同了。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无足轻重、随时可能被牺牲的质子之子,而是秦国未来太子(异人)的嫡子,是未来秦王的潜在继承人之一。虽然年幼,其身已系秦国未来国本之一脉。”
“我们要做什么?”姬雪落下白子,轻声问道。
苏秦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纵横十九道的棋盘,棋局纷繁复杂,劫中有劫,回旋往复,一如天下大势。“暂时,什么也不必多做。吕不韦此人心机之深沉,手段之通神,财力之雄厚,布局之周密,皆非常人可及。此时贸然插手,极易被其敏锐察觉,暴露我等。我们只需……如常观察,更密地关注。”他略作停顿,补充道,声音愈发低沉,“尤其是那个孩子。他留在赵国,于仇雠之邦成长,危机四伏,然祸福相倚。且看这赵国的凛冽风霜,世态炎凉,最终会将他这块璞玉,雕琢成何等模样——是化为齑粉,还是淬炼出绝世锋刃。”
吕不韦以一商贾之身,行此窃国之势,运作“奇货”,终使异人归秦嗣位。这惊世骇俗的一步,不仅彻底改变了异人个人的命运轨迹,也为尚在邯郸为质的幼年嬴政未来的登基之路,铺下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更将吕不韦自己这个原本游离于权力核心之外的商人,深深地、不可分割地嵌入了秦国未来数十年的权力核心之中。天下归一的历史车轮,似乎因为一个商人的野心与豪赌,而被无形的手悄然拨动,隐隐传来了更加沉重的滚动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