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书房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而清冷的光影,却丝毫驱不散苏秦眉宇间那凝如实质、仿佛能压垮梁柱的思虑。他面前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铺展着那幅几乎占满案面的巨大羊皮地图,山川城池、国界封疆皆在其上,但他的目光却并未聚焦于任何一国的具体疆域,而是仿佛穿透了这张硝制过的皮质画卷,落在了某种更加抽象、却从根本上决定天下兴衰与生民命运的宏大脉络之上。
“天下一统,已如江河奔海,势不可挡,非人力所能逆。”苏秦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回响,他拿起一支蘸满朱砂的笔,手腕沉稳,在地图上方虚空中,缓缓画了一个无形的、却将七国疆域尽数囊括在内的巨大圆圈,仿佛为这个时代圈定了终极的命途。“但,如何统一?由谁来完成这亘古未有之伟业?这其中的差别,不啻于云泥霄壤,关乎着未来数百年的国运气数,关乎着九州万方亿万黎庶的生死祸福,是暴戾的永夜,还是有序的黎明,皆系于此。”
“如何统一?”他的笔尖带着决断的力度,首先沉沉地点在了地图西方那片象征着秦国的、刺目而扩张的黑色疆土上,仿佛一滴浓稠的血。
“霸道?”他手腕微动,在秦国旁边以凌厉如剑的笔锋写下这两个字,朱砂赤红,似有血腥气弥漫开来。“效法武安君白起之长平杀降,秉承王龁、王陵等围攻邯郸之志,以绝对优势的武力碾碎一切抵抗,杀伐立威,铁血征服。此道最为直接,见效亦最快,可令六国胆寒,不敢直视咸阳。然,”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郁,“遗祸亦最深最烈。天下表面臣服于凛冽兵锋之下,实则各国旧贵不甘,黎民怨气郁结,复仇与反抗的火种深埋于焦土之中,一旦帝国中枢稍有动荡,或继承者才略不济,便是星火燎原、烽烟四起之局,看似固若金汤的帝国,崩塌亦在顷刻之间。此乃至刚至猛、却易折易碎之道,宛若以金铁铸巨厦,坚则坚矣,其内无柔韧,难抗风霜侵蚀。”
他的笔尖从秦国移开,悬于山东六国广袤的土地之上,缓缓游移,仿佛在寻找某种可能。
“王道?”他又写下两个字,笔势较之前圆融和缓,却隐隐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虚浮,朱色也显得浅淡了些。“布仁政,收民心,缓图徐进,以德化人,使天下真心归附,如百川归海。此道最为理想,先贤所倡,若能成事,则帝国根基最为深厚稳固,可传之久远。然……”他摇了摇头,嘴角浮现一丝洞察世情的冷峭与嘲讽,“审视当今之世,山东列国君主,谁有这般兼容天下的胸襟与数代不改的耐心?谁又能真正超越本国公卿贵族的私利藩篱,行此泽被苍生、近乎圣王之事?赵国?孝成王之后,已无明主。楚国?君王暗弱,屈景昭三姓盘根错节。齐王建?苟安胶东,只知享乐。燕王喜?更非雄主之材……皆是鼠目寸光、困于眼前得失之辈,难堪此天命大任。此道,美则美矣,却近乎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纵横之道?”他笔尖一顿,陷入沉思,这毕竟是他赖以成名的根本。“以外交权谋分化瓦解,远交近攻,连横破纵,逐步蚕食削弱,待其力竭,最终水到渠成,不战而屈人之兵。范雎为秦国所定之国策,便是此道精髓,秦国近数十年来亦在切实践行。此道介于霸道与王道之间,更为精巧算计,更为省力高效,以谋略弥补或减少武力消耗。然,”他目光如炬,看透本质,“其核心所依,依旧是背后强秦的威慑力与赤裸裸的利益算计,本质上仍是霸道之一种,无非是披上了一层策略与外交辞令的外衣,减其酷烈之形而增其并吞之实。且此道对谋划与执行者的才智、意志及国际形势的判断要求极高,环环相扣,一旦后继之君或辅国重臣才智不逮,或形势有变,便易前功尽弃,甚至反噬自身。”
条分缕析完“如何统一”的几种路径,苏秦的笔尖重重地顿在了地图边缘那个以浓墨写就的“谁”字上,朱砂几乎晕染开来。这才是所有问题的核心枢纽!执行何种统一策略,能在多大程度上减少伤亡、稳固根基,很大程度上,不,是根本上取决于执行者是谁!是何国何人!
“由谁统一?”他的目光如同鹰隼,再次犀利地扫过地图上色彩各异的诸国疆域,进行着近乎冷酷的评估。
“赵国?”他的笔尖在赵国那片历经战火、轮廓依旧不小的疆域上点了点,随即毫不留恋地离开。“武灵王胡服骑射,革故鼎新,本有崛起为虎狼之姿,然其中道崩殂,壮志未酬。其后人……孝成王于长平一役的决策,已足证其庸懦昏聩,断送国运。虽有信陵君合纵救赵、廉颇李牧等良将苦撑危局,然国本已伤,元气大衰,内有权臣掣肘,外有强秦窥伺,自保尚且艰难,何谈挥师东出、并吞八荒?且赵国制度,宗室贵族势力根深蒂固,并未如秦国般经历彻底深刻的变法,难有秦国那般如臂使指、高效运转的战争机器与集权体系。”
“楚国?”笔尖移至南方那片最为广袤、标注着云梦大泽的楚地。“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粟支十年,确有一统之潜力与体量。然楚王(考烈王)暗弱,权柄渐移,春申君黄歇虽有名望,亦难改楚国政出多门、贵族(昭、屈、景等)林立、尾大不掉之百年积弊。楚人风浪漫而少拘束,富于想象而缺乏严整纪律,其军虽众,却未必能敌秦之组织严密、赏罚分明如臂使指的锐士。其国策亦常随君主与权臣更迭而变动,缺乏秦国数世不移的东出长远战略与坚定执行力。”
“齐国?”笔尖在富庶的东海之滨划过,那里曾是文明荟萃之地。“临淄富甲天下,文化昌明,稷下学宫百家争鸣,曾为中原霸主。但历经五国伐齐之重创后,锐气尽失,君臣苟安,齐王建更是坐守孤城,毫无进取之心,但求与秦交好而自保。齐之技击之士,虽精于个人武勇格斗,却疏于大规模军团协同作战,更无吞并天下、混一字内之雄图大志。其国已如一潭富而不强的死水。”
“魏、韩、燕?”笔尖快速掠过中原与北地这三片区域,甚至连象征性的停顿都无,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忽略的意味。“魏失信陵君,如失擎天一柱,魏王(安厘王之后)愈加庸碌,难有作为。韩地狭小,处四战之地,夹缝求生,早已沦为俎上鱼肉,唯求侍奉强国以延残喘。燕国偏安北地苦寒之所,国力孱弱,昭王求贤之后,再无英主,能存国已属不易,焉有他图?”
最后,他的笔尖,带着一丝洞悉天命的沉重,一丝无力回天的无奈,再次精准而稳定地落回了那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秦国。朱砂的赤红点在墨黑的国土上,对比格外刺眼。
“看来……冥冥之中,答案,依旧无可避免地指向这里。”苏秦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彻底摒除幻想、认清了冰冷现实后的绝对冷静,甚至有一丝疲惫。“环视天下,唯有秦国,自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以降,数代经营,具备了完成这前所未有之统一大业的核心要素:稳定的中央集权制度,高效而残酷的耕战军功体系,虎狼般嗜血而纪律严明的军队,以及……一个延续数代、君臣同心、矢志东出并吞六合的坚定国策。其势已成,其锋正锐。”
“但是,”他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出鞘之剑,那丝疲惫被一种更深沉的忧虑所取代,“秦国之统一,若仅仅沿袭当前范雎‘远交近攻’之谋略与白起‘歼灭有生’之战术,必是霸道之路走到极致,届时九州之地,定然血流漂橹,城郭为墟,天下怨毒之气凝结不散。这样的统一,纵然成功,其帝国又能维持多久?看似巍峨的宫殿,其根基却是建立在流沙与无尽白骨之上!崩溃之日,恐将更加惨烈。”
如何统一?由谁统一?这两个问题实为一体之两面,而关键在于后者。苏秦此刻已清晰地认识到,由秦国完成统一,似乎已是天下大势所趋,是概率最大的结局。然而,他的关注点与思虑的重心,已悄然从“是否由秦统一”这个近乎有了答案的问题,坚决地转向了“秦国将以何种方式、何种面目完成统一”,以及更为关键的一步——“能否在这既定的洪流之中,施加些许影响,哪怕微乎其微,以期稍稍改变那似乎注定的、血腥的轨迹,为天下苍生谋得一线稍显缓和的未来?”他的目光,如穿越迷雾的烛火,开始深沉地投向地图之外,投向那个如今尚在赵国邯郸为质、名为嬴政的稚龄孩童,以及那个正在咸阳与邯郸之间奔走钻营、名为吕不韦的奇货可居的商人。这两个在当今天下格局中看似无足轻重、命运飘摇的人物,或许,正是历史天平上微小却关键的砝码,是未来可能撬动整个帝国格局、影响其构建方式的隐秘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