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邯郸平原,本应是稻谷归仓、草木凋零的萧瑟时节,此刻却被战争的铁蹄践踏得面目全非。枯黄的田野上遍布着焚烧过的营寨残骸、断裂的兵戈以及无人收敛的尸骨,成群的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不散的血腥与焦糊气味,连秋风都无法吹散。
信陵君魏无忌率领的十万魏军,如同破开乌云的利剑,自南向北疾驰而来,马蹄声震动着大地。玄色魏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将士们眼中燃烧着义愤与决绝的火焰,士气如虹。几乎在同一时刻,春申君黄歇统御的楚国大军,也自东南方向逼近,虽然楚军行动稍显迟缓,阵型也带有南方军旅特有的几分庞杂,但其庞大的军阵与独特的赤色楚旗、斑斓的犀甲,依旧如同移动的山峦,带来了巨大的威慑。
邯郸城头,已经苦守数月、濒临极限的赵国守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当他们看到远方地平线上几乎同时扬起的、代表着魏与楚的旗帜洪流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短暂的死寂之后,积压已久的绝望与悲愤,化作了震天动地的、带着哭腔的欢呼!无数军民相拥而泣,用嘶哑到破音的声音呼喊着“信陵君!春申君!”,干涸皲裂的眼眶中重新涌出混着血丝的泪水。老将廉颇拄着卷刃的长刀,屹立在破损不堪的垛口前,望着那救命的旌旗,胡须颤抖,老泪纵横,却仰天哈哈大笑,声如洪钟:“援军至矣!天不亡赵!天不亡赵啊!”
城外围城的秦军大营,气氛骤然降至冰点。武安君白起用兵如神,早已预料到可能有援军,也做了部署,但他没料到的是,魏国竟真敢如此决绝地违逆王命出兵,且来得如此迅猛如雷霆;更没料到素来在合纵中犹豫反复的楚国,此次也如此快速地加入了战团。秦军久攻邯郸不下,士卒久战疲惫,锐气已挫,如今骤然面临内外夹击、腹背受敌之势,纵然是虎狼之师,军心也难免浮动。
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在邯郸城外辽阔而残破的原野上轰然爆发。
魏军在信陵君的指挥下,挟“窃符救赵”的悲壮与义愤,悍勇无比,如同出柙疯虎,直插秦军最为关键的侧翼。朱亥等猛将挥舞重锤巨槊,身先士卒,所向披靡,硬生生在黑色秦阵中撕开裂口。楚军虽然作战风格不如魏军骁勇锋锐,但胜在兵力雄厚,军械精良,从另一侧稳步推进,施加了巨大的挤压压力。而与此同时,邯郸城门洞开,憋屈死守了数百个日夜的赵国军民,在廉颇“复仇雪耻”的怒吼中,爆发出最后的力量。那些还能战斗的赵军残部,连同满腔悲愤的青壮百姓,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带着血红的眼睛,扑向那些围攻他们家园、屠戮他们亲人的秦军!
复仇的火焰,在每一个赵卒眼中燃烧,他们用残破的武器,用牙齿,用血肉之躯,疯狂地冲击着秦军的阵列。
三面受敌,士气此消彼长。纵然是战神白起,面对魏军的决死突击、楚军的庞然压力、赵军的疯狂反扑,也无力回天。秦军虽勇,阵线也开始动摇,局部出现了溃退。兵败如山倒,一旦缺口打开,便难以遏制。黑色的洪流终于开始向后涌动,丢盔弃甲,旌旗委地,曾经不可一世的虎狼之师,在山东三国联军的合力痛击下,遭遇了近年来罕见的挫败,狼狈撤离了邯郸城下。
邯郸之围,解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混合着巨大的悲痛与疲惫,笼罩了这座饱经摧残、几成废墟的都城。城内城外,到处都是相拥哭泣、嘶声欢呼的人群。尽管家园残破,十室九空,亲人离散,但能活下来、能守住宗庙社稷的喜悦,以及对雪中送炭的魏楚援军发自肺腑的感激,充斥在每一个角落。平原君赵胜拖着病体,亲自出城,迎接信陵君与春申君。三位名动天下的战国公子执手相看,望着彼此征尘满面的容颜,望着身后残破的邯郸和死伤枕藉的战场,皆是百感交集,热泪盈眶。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带着胜利的狂热与希望,迅速传遍天下,震动了每一个关注这场大战的人心。
太行山深处,隐庐。
当“蛛网”以最快速度将邯郸解围的详细战报呈上时,苏秦正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就着秋日的微光,静静地烹着一壶清茶。水汽氤氲,茶香袅袅,山间的宁静仿佛与外界那场决定无数人命运、尸山血海的惊天大战格格不入。
他逐字逐句看完了战报的每一个细节,从魏军突击的路线,到楚军推进的速度,再到赵军反扑的惨烈,以及秦军撤退的序列。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如释重负或欣喜的神色,反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些许欣慰、深沉感慨与挥之不去忧虑的表情。
“胜了……一场惨胜,一场代价高昂的、暂时的胜利。”他放下帛书,望向远山,轻声说道,仿佛在对自己低语,又仿佛在对不知何时悄然立于一旁的姬雪诉说。
姬雪沉默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苏秦语气中那份远超表面胜利的沉重,那是一种洞察全局后的寂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信陵君魏无忌,窃符救赵,挽狂澜于既倒,其胆识、其决断、其情义,堪称当世无双,公子典范。毛遂自荐,片言定盟,其勇烈、其辩才,亦是可圈可点,不辱使命。还有廉颇老将军的坚韧死守,平原君赵胜的苦心奔走,赵国军民上下同欲的死战不屈……这一切,机缘巧合,风云际会,共同缔造了这场几乎不可能的奇迹。”苏秦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对英杰义士的由衷赞赏。
但紧接着,他的话音一转,变得低沉而萧索,如同窗外骤然刮起的山风:“可是,雪儿,你看这震天欢呼与胜利光环之下,掩盖的是什么?是流尽的鲜血,是加深的裂痕,是更加确定的未来。”
他站起身,走到那方几乎占据半间屋子的巨大沙盘前,手指精确地点在邯郸的位置,那里插着的代表赵国的残破小旗,似乎仍在风中颤抖。
“是赵国,虽存实亡。长平一战,四十万青壮精华尽丧,尸骨未寒;邯郸保卫战,又将最后一点国本几乎熬干榨尽。如今的赵国,国库空虚如洗,民生凋敝至极,丁壮百不存一,没有两三代人、数十年毫无干扰的休养生息,绝难恢复元气。它已从足以抗衡秦国的强国,沦为了需要他人庇护的残躯。”
他的手指缓缓移向魏国和楚国的方位。
“是魏国,自折栋梁。信陵君固然名震天下,但‘窃符’之举,形同叛逆,虽救赵于水火,却也彻底触怒了魏安厘王,君臣猜忌至此已无转圜余地。信陵君功高震主,归国无门,只能客居赵国。魏国失去了最后一位有能力、有威望统帅全国、联合诸侯的公子,自此朝堂更陷内耗,谁能再御强秦?”
“是楚国,虚应故事。春申君虽统大军而来,却依旧首鼠两端,未能把握战机全力进击,扩张战果,坐视白起主力较为有序地脱离战场。楚王之心,不过趁火打劫,捞取政治声望与些许实利,全无与秦死战到底的魄力与决心。合纵之心不固,焉能长久?”
“而秦国呢?”苏秦的手指最终重重地点在西方那片广袤的黑色区域,声音带着寒意,“武安君白起虽遭小挫,被迫撤退,但秦军主力骨架尚存,元气未伤。关中沃野、巴蜀天府,依旧是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稳固粮仓与兵源之地。经此一役,相国范雎的‘远交近攻’之策,恐怕会在朝堂获得更大的支持,执行得更加坚定、彻底。下一次,秦国不会再给山东诸侯如此同仇敌忾、里应外合的机会。他们会更耐心,更狡猾,分化、瓦解、蚕食……直至各个击破。”
他的目光疲惫而锐利,缓缓扫过沙盘上那六个颜色各异、彼此间裂隙清晰的国度,声音里带着一种洞穿历史迷雾的悲凉与确然:
“邯郸之围虽解,但以我观之,这更像是……山东六国合纵抗秦大业的最后一次辉煌闪耀,是旧有秩序、旧有均势在彻底崩塌之前,于日落西山之际,奋力迸发出的最后一抹绚烂却注定短暂的余晖。”
“经此一役,各国之间的信任已被透支,脆弱的联盟纽带更加不堪一击。内部的矛盾——君与臣、将与相、宗室与勋贵——因这场危机与胜利带来的利益分配不均,只会更加尖锐。对秦国深入骨髓的恐惧或许暂时被胜利的欢呼所冲淡、麻痹,但并未消失,反而会因预见秦国必然到来的、更猛烈的报复而在心底埋得更深。而秦国,经历了这次意料之外的挫败,只会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危险,就像受伤后缩回洞穴、舔舐伤口、目光更加幽冷的猛虎。”
苏秦转过身,望着姬雪,也仿佛望着不可知的未来,眼中是看透世事循环的明澈与深深的无奈:“这并非新时代的黎明曙光,而是旧时代——那个列国并立、纵横捭阖、虽有征伐却未定于一尊的时代——最后的回光返照。余晖散尽,长夜将至。”
邯郸城头的欢呼声浪,似乎能隐约传来,又似乎瞬间被太行山的沉默所吞没。胜利的喜悦之下,苏秦听到的,却是旧秩序即将彻底崩坏的、清晰而无情的挽歌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