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发了疯似的肆虐了整整三天三夜，才终于显出颓唐的疲态，转为细碎而无力的雪沫，奄奄一息地飘洒。然而天地间依旧是吞噬一切的白，山路被深深掩埋，溪流冻绝了声响，唯有那北风，仿佛不甘退场的怨灵，依旧尖啸着穿梭于死寂的林间，将雪雾卷成一道道凄迷的漩涡，呜咽不止。
隐庐之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却丝毫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那沉甸甸的凝重与透骨的寒意。苏秦如同一尊雕塑，凝固在窗前，望着窗外被冰雪彻底封印的世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那双惯能洞察人心的深邃眼眸，此刻翻涌着与窗外酷寒同源的焦灼，以及一丝被压抑的不安。
三天了。信鸽早已按最紧急的级别分批放出，按照常理与“蛛网”的速度，最快的一批此刻应当已安抵邯郸，甚至该有初步的回响。然而，没有。没有鸽信带着熟悉的鸣镝返回，没有“蛛网”用暗语传来的任何确认消息，什么都没有。唯有这死一般的、令人心悸的寂静，伴随着窗外风鬼般的咆哮，一分一秒地啃噬着他的神经。
“不应如此……纵使平原君尚需权衡，纵使蔺相如力有未逮，抑或赵王犹豫难决……至少，该有一声回响，哪怕只是‘信已收悉’……”苏秦的声音低沉，几乎散在空气里，手指无意识地、急促地敲打着冰冷的窗棂，那节奏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是风雪太恶，信鸽折翼途中？还是……消息根本未能送到他们眼前？”
一股冰冷的不祥预感，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心脏，缓缓绞紧。他想到了咸阳章台宫后那双幽深莫测的眼睛——范雎。此人机深如渊，手段酷烈，既能提出“远交近攻”的国策，掌控庙堂大势，又岂会忽略邯郸城内的暗室之谋？他定然在赵都布下了天罗地网，尤其是那双监视的眼睛，必然死死盯着平原君、蔺相如这等足以左右赵王决策的重臣门户！
“蛛网何在？”苏秦猝然转身，声音沉如铁石。
一道灰影仿佛从墙壁的阴影中析出，悄无声息地躬身而立。
“我们在邯郸的耳目，尤其是平原君府、蔺相如府邸周遭，以及王宫左近的隐秘据点，这三日，可有异动回报？”
“主上，”灰影的声音平板无波，却透出寒意，“三日前，即我方信鸽放出后约两个时辰，邯郸城内突发秘密清洗。秦国黑冰台精锐，勾结赵国内应，以稽查他国细作、肃清城防为名，于同一时辰发动，精准捣毁我们三处核心联络点，捕获未及放飞及刚刚落足的信鸽十七只……我们损失了七名外围好手，一处暗桩被连根拔起。”
苏秦的心猛地向无底深渊沉去！最坏的设想，成了真！范雎出手了！而且如此迅雷不及掩耳，如此精准狠辣，直指七寸！他发出的那些以血警示的信，极有可能在扑入邯郸的第一时间，就已落入了秦国人手中，或被付之一炬，或被拆阅分析，成为了对手计算他反应的凭证！
“赵国内应，是谁？”苏秦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压抑着滔天怒意。
“多方暗线回报，种种迹象，皆指向赵王身边近年骤贵的宠臣——郭开。”
郭开！苏秦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模糊而谄媚的面孔，一个靠着巧言令色、揣摩逢迎而迅速获得赵王丹欢心的弄臣。此人贪婪无度，目光短浅，被秦国重金收买，毫不意外。
“好一个算无遗策的范雎！好一个祸国殃民的郭开！”苏秦几乎将牙关咬碎。他千般谋划，万般谨慎，终究还是低估了对手在阴影中行动的速度与决绝，也高估了赵国朝堂在危急关头的壁垒森严。他的信，那用尽心血写就的警示，恐怕连平原君和蔺相如的书房门槛都未曾触及，便已在中途被无情截留、撕碎，化作了阴谋火焰中的几缕青烟。
而与此同时，一场更加恶毒、更加隐蔽，直指人性弱点与权力猜忌的阴谋，正在邯郸森严的王宫深处，借着流言的温床，悄然发酵、膨胀，最终弥漫为致命的毒瘴。
赵王丹年轻气盛，即位未久，正是渴望建立不世功业以证明自己、超越父祖的年纪。长平前线，廉颇一味高垒深沟，拒不出战，每日消耗的粮秣军资如同将国库掏向无底深渊，国内贵族的抱怨、朝堂上的非议与日俱增，这一切都让赵王丹感到无比的烦躁、挫败，乃至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藐视与挑战。
就在这君臣隔阂、朝野焦虑的微妙时刻，一些经过精心炮制的流言，如同携带瘟疫的毒虫，开始悄然在邯郸的大街小巷、酒肆府邸间蔓延，并最终通过郭开等近侍之口，以“忧心国事”、“民间议论”为包装，“恰到好处”地、源源不断地滴入赵王丹的耳中。
流言一，攻讦其能：“廉颇老迈，昔日勇气消磨殆尽，如今畏秦如虎，徒拥数十万大军，只知龟缩营垒，空耗我赵国国力民财，实乃赵国柱石之耻，军人之辱！”
流言二，树立标靶：“秦军上下皆言，廉颇不足惧也，彼等真正忌惮者，乃是已故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听闻赵括将军自幼熟读其父所传兵书，通晓韬略，谈论兵机无人可及，若他为将，必能出奇制胜，令秦军闻风丧胆！”
流言三，最为阴险，直诛其心：“廉颇坚守不战，非力不能胜，实心不愿战也。他手握举国之兵，拖延时日，待价而沽，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是生了武安君（指白起）那般佣兵自重之心？抑或是坐视我赵国与秦国旷日持久地对耗，待两败俱伤之时，他好……”
这些流言虚中有实，实中藏虚，恶毒至极，每一句都精准地刺中了赵王丹内心最敏感、最灼痛的部位——他亟待证明的君王权威，他炽热膨胀的功业之心，以及他对那些手握重兵、威望崇高的老将那份与生俱来、深植于权力逻辑中的猜忌。
起初，赵王丹尚能凭着一丝理智强压疑虑，但架不住郭开等近臣日夜在耳边以“忠心”为名的反复灌输，眼前是前线只有索粮文书而无捷报传来的窘境，耳畔是朝堂上日益高涨的“求战”与“耗不起”的呼声。他的耐心，如同绷得太久的弓弦，终于在那持续不断的流言侵蚀下，铿然断裂。
“寡人倾尽全国之力，将举国之兵托付于廉颇，他却只会像只老鼋般缩在壳里！让列国如何看待寡人？让天下人如何嘲笑我赵国无人？！”赵王丹在宫室中暴怒如雷，将一卷前线请求增调粮草的竹简狠狠摔在殿阶之下，碎片四溅，“还有这些市井流言……哼，无风不起浪！廉颇……他到底意欲何为？真要坐视社稷崩危吗？！”
恰在此刻，范雎精心布置的最后一击，送到了。秦国黑冰台派出身份巧妙的高级细作，携重金在邯郸活动，他们“不慎”在酒肆“醉后吐真言”，又“意外”遗失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密信残片，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被刻意营造的“事实”：秦军上下，真正恐惧的，是赵括取代廉颇！
这一切“铁证”，被“忠心耿耿”、“明察秋毫”的郭开，“及时”而“郑重”地呈送到了赵王丹的案头。
年轻君王那本已摇摇欲坠的理智，在流言的长久侵蚀、近臣的巧妙蛊惑、战事僵局的巨大压力，以及这最终到来的、看似确凿无疑的“秦畏赵括”的“证据”面前，轰然倒塌，被一种混合着冲动、猜忌与盲目自信的狂热所取代。
“传寡人诏令！”赵王丹眼中燃烧起一种危险的光芒，那是对建功立业的急切，也是对潜在威胁的彻底清算，“罢免廉颇上将军之职，即刻卸去兵权，回邯郸述职！着马服君之子赵括，晋为上将军，持虎符、王剑，速往长平，接管全军！命其寻机与秦军决战，务必打出我赵国军威，扬寡人之名！”
“大王圣明！此必能克敌制胜，扬我国威！”郭开立刻匍匐于地，声音洪亮，充满了“由衷”的赞叹，然而在其深深低下的面庞上，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冰冷而诡谲的笑意。
信息断绝，赵王中反间之计。那历史的悲剧齿轮，在苏秦呕心沥血的全力阻止与范雎缜密阴狠的精密算计激烈碰撞下，带着碾碎一切的残酷惯性，依旧不可逆转地，朝着那个早已注定、尸山血海的深渊，轰然转动，再无迟疑。苏秦那用烽火与心血写就的警示，最终，被彻底淹没在了邯郸冬日的风雪与无尽蔓延的阴谋黑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