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和煦,阳光透过新叶洒在野人沟的草木上,一片生机盎然。然而,这勃发的生机却无法完全驱散苏秦眉宇间那日益深重的沉郁。华阳之捷带来的短暂振奋已然如潮水般退去,露出的是一片更广阔、也更坚硬的现实滩涂——对“根本改变”这一宏大命题的深深思索。他日益清醒地意识到,若要撼动、乃至倾覆秦国那自商鞅以来历经数代、看似坚不可摧的国本根基,或许不能仅仅依靠凡俗的权谋与兵戈。老师鬼谷子当年那“勿涉天命过深”的谆谆警示,言犹在耳;而回顾自身过往,遇刺而身躯不损、屡遭巫蛊诅咒而能化解、乃至最后那场近乎神迹的假死脱身……这些亲身经历的“神异”,如同黑夜中无法忽略的星火,让他再无法自欺欺人地忽视那些超乎常理、游离在世俗认知边缘的存在。
“天命”、“气运”……这些虚无缥缈,却又在历史关节点上一次次展现出近乎实体般影响力的概念,如同隐藏在浩荡历史帷幕后的巨手,悄然拨动着天下棋局的走向,无声地加重着某些棋子的分量,也侵蚀着另一些棋子的根基。秦国自孝公用商鞅、行新法之后,国势蒸蒸日上,直至今日虎视山东,这仅仅是明君强法、锐士精兵所能完全解释的吗?是否也暗合、甚至攫取了某种“天命”的垂青?其军神白起,征战无数,攻必克,战必取,杀伐之威震慑天下,这除了其自身卓绝的军事才能,是否也背负、或牵引着某种骇人的杀伐“气运”?而反观自身,当年一袭布衣,佩六国相印,合纵之师西向叩关,虽最终功败垂成,但那短暂凝聚的东方之“势”,又是否是一种“气运”的汇聚与显化?
这些问题,如同无形的藤蔓,日夜纠缠着他的思绪,让他对眼前的山川草木,都仿佛多了一层朦胧的、需要重新审视的意味。他需要答案,或者说,他需要一种理解这背后可能存在的运行规律的视角,哪怕只是管中窥豹,只见一斑,也胜过在纯粹的迷雾中盲目摸索。
这一日,林间空地上,他将自己连日来的困惑与那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向一直守护在侧的姬雪和鸩羽坦然相告。阳光落在他清癯而沉静的脸上,眸光却锐利如昔,深处跳跃着寻求未知的火苗。
“我欲探寻天命气运之说,”苏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目光缓缓扫过二人,“此非耽于玄虚空谈,或许,这正是未来能否寻得破局之关键锁钥的所在。雪儿,你师门渊源流长,传承久远,可有涉猎此类秘辛记载?鸩羽,你精通巫医祝由之术,贯通幽微,可知气运流转、兴衰更迭,在世间有无蛛丝马迹可循?”
鸩羽闻言,那惯常麻木、如同枯木般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凝重与审慎。他嘶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巫师特有的那种对未知力量的敬畏:“主公,巫医祝由之术,确有关乎人体精气神三宝流转、乃至地脉生灵气机交感之秘。然‘气运’之说……其力磅礴,其理幽深,缥缈难测,往往牵涉国族因果、天命命理,已非寻常药石、符咒、祷祝所能窥探或左右。鸩羽所知,不过皮毛,多为应对具体灾厄的祝由、禳解、厌胜之类小术,”他顿了顿,指的是先前在咸阳应对秦国暗中所下诅咒的往事,“那已是穷尽我所学之极限。欲窥国运气数之大势……恐力有未逮。”
苏秦微微颔首,并未失望,这原本也在意料之中。他将深沉而带着期盼的目光,投向了始终静立一旁、气质清冷的姬雪。
姬雪沉默了片刻,春风吹动她的衣袂,清冷的眼眸中似有深潭被投入石子,泛起了细微而复杂的波澜。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如雪落寒潭般平静,却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一丝遥远而缥缈的追忆:“雪之师门,避世已久,确有一些……极为古老的传承。并非世俗所妄求的修仙问道、长生久视,其核心,在于‘守护’与‘平衡’。”她抬起眼,望向远山淡影,“师门典籍秘阁之中,浩如烟海,或确有提及‘山河气运’之流转、‘星象命轨’之映照一类的记载与推演之术。然……”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一丝复杂的情绪,“典籍皆藏于师门禁地深处的秘阁,非掌门与核心传承弟子不得随意入内观阅,且其中记载多涉天机,翻阅多有禁忌,轻则损及心神,重则引来不测。雪……当年因缘际会,亦只随师尊在侧时,偶然窥得其中一鳞半爪,未得全貌,更未曾深入修习。”
探寻天命气运之说。苏秦心中默念。他知道,这将是一条比之纵横捭阖、游说诸侯更加艰险、也更加幽深莫测的道路,没有现成的盟友,没有明确的疆场,甚至没有确凿可见的敌人与路径。但迷雾已然升起,而破局的微光或许就藏在迷雾之后。他已然决定,无论前路如何,都要试着踏上这条征途。野人沟的春日暖阳,仿佛在这一刻,也照进了一片未知的、充满古老秘密的冰冷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