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乐毅奔赵的消息伴着冬日最后一丝寒风传到即墨时，这座被围困数年的孤城，在死寂中第一次有了异样的骚动。
城墙垛口后，一双双原本麻木的眼睛里，燃起了微弱却真切的火光。安平君田单登上城楼，望向城外连绵的燕军营垒——那些曾如铁桶般密不透风的帐篷，此刻在他眼中，已现出裂痕。
“时机到了。”田单对身旁同样憔悴却目光炯炯的副将低声说道，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
即墨城中，粮草将尽，能战之兵不过万余。但田单知道，战争的胜负往往不在兵多，而在“势”。乐毅在时，燕军“势”如泰山压顶；如今，这“势”已随着乐毅的离开，开始松动、瓦解。
一、掘坟激怒，哀兵必胜
田单首先做的，是凝聚人心。
他召集城中父老、军中将校，在残破的府衙前集会。寒风凛冽，但无人瑟缩。田单立于台阶之上，解下佩剑，以剑拄地：
“乐毅已去！燕国自毁长城！然新将骑劫，暴虐无谋，欲掘我城外祖坟，辱我先人骸骨！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话音未落，人群中已响起压抑的呜咽与低吼。田单暗中派往燕军中的细作早已行动，流言如毒蔓般在燕军营中蔓延：“齐人最怕掘坟，若掘其祖坟，必肝胆俱裂，开城投降！”
愚蠢的骑劫闻之大喜。他正苦于无法速胜以向蓟城证明自己强于乐毅，闻此“妙计”，当即下令。
三日后的黄昏，燕军士兵在骑劫的亲自监督下，开始挖掘即墨城外的坟冢。腐朽的棺木被撬开，白骨被随意抛掷，有些甚至被当场焚烧。黑烟在即墨城头升起，焦臭的气味随风飘入城中。
城墙上，守军士卒目眦欲裂，手指深深抠进墙砖缝隙，渗出血来。城内百姓扶老携幼涌上城头，亲眼目睹先人遗骸受辱，哀嚎恸哭之声震天动地。白发老翁以头抢地，青壮男子捶胸顿足，妇人孩童的哭声撕心裂肺。
“报仇！报仇！报仇！”
怒吼声从每一个喉咙中迸发，汇成滔天巨浪。田单知道，火候已到。此刻的即墨军民，已非守城之师，而是怀必死之心、挟冲天怨气的哀兵。这股气，可冲垮任何营垒。
二、火牛冲阵，地狱烈焰
反击的筹备在极度隐秘中进行。
田单集中了城中仅存的千余头牛——这些牛是百姓忍饥挨饿、拼死保存下来的最后畜力，是春耕的希望，如今，它们将成为复国的利刃。
能工巧匠连夜赶制，以城中最后的彩缯为料，裁成龙纹披衣。铁匠铺炉火彻夜不熄，打造锋利的尖刃。妇女儿童收集芦苇，浸泡在最后储备的油脂中。五千名最悍勇、最坚定的士卒被挑选出来，他们大多在围城中失去了亲人，眼中只有复仇的火焰。
田单亲自检视每一头牛，每一件披衣，每一把尖刃。他抚摸着那些温顺却即将成为战争利器的牲畜，低声道：“齐国的存亡，系于尔等了。”
月黑风高之夜，乌云蔽月，星辉全无。
即墨城门悄然洞开，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千余头牛被驱至城门外空旷之地，身披五彩龙纹缯衣，牛角绑缚着三尺利刃，牛尾束着浸透油脂的芦苇，在夜色中如一群沉默的怪兽。
五千死士紧随其后，口衔枚，腿绑布，手持利刃短兵，眼中寒光如星。
田单登上城门楼，望向远处燕军营地的点点篝火。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火把，重重挥下。
“点火！”
城头、城门处，数百支火把同时点燃牛尾芦苇！
油脂遇火，轰然升腾！灼痛瞬间刺激了牛群，这些温顺的牲畜发出震天动地的痛苦咆哮，化作疯狂的洪荒巨兽，向着燕军大营的方向，发足狂奔！
千牛奔腾，大地震动。燃烧的牛尾在黑暗中拖曳出无数条火蛇，五彩缯衣在火光中翻飞，角上利刃寒光闪烁。这景象，不似人间兵马，倒像幽冥地府冲出的魔兽！
燕军大营，一片沉寂。大部分士卒正在熟睡，哨兵也因长年围城、敌军从未出击而懈怠。直到大地开始颤抖，直到那恐怖的咆哮声和火光迫近营门，才有零星警报响起。
太迟了。
火牛群如决堤洪流，撞碎了单薄的营门，踏平了木制的栅栏，冲进了一座座帐篷！燃烧的芦苇点燃了营帐，火焰迅速蔓延。燕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有的尚未起身就被牛角刺穿，有的被践踏成泥，有的在火焰中惨叫翻滚。
“妖怪！齐人驱妖物来了！”
“天罚！这是天罚！”
惊恐的呼喊在营中炸开，燕军彻底大乱。他们本已因乐毅被罢而军心浮动，此刻面对这从未见过的恐怖战术，肝胆俱裂，完全丧失了抵抗意志，只顾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三、五千死士，血洗连营
就在燕军大乱之际，那五千齐军死士动了。
他们如鬼魅般无声切入战场，五人一队，十人一组，专找尚有组织的燕军小队冲杀。仇恨压抑多年，此刻全面爆发。刀光起处，血肉横飞。齐军不言不语，只有兵刃入肉的闷响和燕军的惨嚎，在火光冲天的营地里，交织成一曲复仇的挽歌。
主将骑劫从梦中惊醒，衣甲不整地冲出大帐，只见营中已是一片火海炼狱，溃兵如无头苍蝇般乱撞。
“不许退！结阵！结阵！”骑劫挥剑怒吼，砍翻两个逃兵。
然而，他沙哑的吼声在巨大的混乱中微不可闻。一队溃兵迎面冲来，将他连人带马冲倒在地。骑劫挣扎欲起，却见一头燃烧的火牛正向他冲来！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翻滚躲避，却被混乱的人群踩踏，动弹不得。
下一刻，锋利的牛角刺穿了他的胸膛。骑劫喉中咯咯作响，眼中最后映出的，是那头牛燃烧的瞳孔，和更远处，即墨城头猎猎飘扬的残破齐旗。
主将一死，燕军彻底崩溃。
四、风卷残云，光复河山
田单在城头看得分明，当即下令全军出击。
即墨城门彻底敞开，城中所有能拿得起武器的男子——包括白发老翁和未冠少年——全部冲出，汇入复仇的洪流。他们追亡逐北，痛打落水狗。燕军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一夜之间，围困即墨多年的数万燕军，烟消云散。
田单没有片刻停歇。他深知，此刻燕国主力溃散，各地守军薄弱，正是光复全齐的最佳时机。
他立即整顿军马，以即墨之师大捷的威名，传檄四方。
檄文所到之处，齐地沸腾！
那些在燕国铁蹄下隐忍多年的齐国城邑，闻听即墨大捷、骑劫授首，积压的仇恨如火山爆发。被燕国委任的官吏或被百姓杀死，或仓皇出逃。一座座城邑重新竖起齐国旗号，打开城门，箪食壶浆以迎田单大军。
“安平君来了！”
“齐军回来了！”
欢呼声在齐地大地上如野火蔓延。田单率领的军队如同滚雪球般壮大，沿途不断有义军、溃散的齐军散卒、甚至是被燕国强征的齐国壮丁加入。这支军队，携大胜之威，怀复国之志，士气如虹，势不可挡。
短短数月，田单大军如风卷残云，连克七十余城！所向披靡，燕军望风而逃。
消息传回蓟城，燕惠王姬乐资正在宫中宴饮。当溃兵带来的噩耗呈上时，他手中的酒爵“当啷”落地，美酒洒了满身而不自知。
“不可能……乐毅在时，齐地已定……骑劫有十万大军……”
他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罢黜的不是一个功高震主的将领，而是燕国数十年积累的国运，是燕昭王励精图治开创的中兴基业！乐毅不仅是将，更是“势”，是凝聚燕军、慑服齐地的“魂”。魂散了，势就崩了。
“寡人……寡人误国！”姬乐资仰天长叹，悔恨交加，却已无济于事。
燕国精锐尽丧于齐，留守国内的兵力捉襟见肘。而田单的大军，已兵临故都临淄城下。
五、重返临淄，复国大典
临淄城外，田单勒马远眺。
这座曾经天下最繁华的都市，如今城垣残破，市井萧条。燕国的旗帜在城头无力地飘荡，守军稀稀拉拉，士气全无。
没有激烈的攻城战。当田单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当“安平君田单，光复临淄，迎我王归”的呼声震天响起时，临淄城门从内部打开了。城中的齐国遗民、潜伏的忠义之士，早已控制了局面。
田单率军入城。街道两侧，跪满了痛哭流涕的齐国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
“安平君！”
“齐国万岁！”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田单骑在马上，面容沉静，但紧握缰绳的手却在微微颤抖。数年坚守，无数牺牲，今日终于踏上故都。
他很快在民间寻访到逃难在外的齐襄王法章，以最隆重的礼仪迎回临淄。残破的齐王宫被简单修葺，举行了复国大典。
当齐国的玄鸟旗重新在临淄城头升起时，满城恸哭，声闻数里。那哭声里，有亡国的屈辱，有战争的创伤，更有复国的狂喜与对未来的渺茫希望。
几乎被灭国的齐国，在田单不可思议的力挽狂澜下，奇迹般地复国了。
六、东方易势，格局重塑
然而，复国后的齐国，已非昔日那个富甲天下、称雄东方的强齐。临淄虽然光复，但国土满目疮痍，人口锐减，经济崩溃，国力衰微到了极点。齐襄王和田单面对的，是一个亟待休养生息、虚弱不堪的烂摊子。
而燕国，则因一着昏棋，满盘皆输。不仅彻底失去了吞并齐国的可能，更损兵折将，国力大损。燕昭王时期积蓄的力量，在齐地消耗殆尽。从东方强国的位置上狠狠摔落，跌得比之前更加虚弱，从此再也无力大规模对外扩张，只能勉强自守。
这场惊天逆转，彻底改变了东方的战略格局。
消息传到邯郸，武安君苏秦站在新绘制的天下形势图前，久久凝视着齐燕之地的变化，手指轻轻敲打着案几。
“田单，真乃奇人也。”他低声自语，嘴角却泛起一丝深邃的笑意。
一个虚弱但复国的齐国，一个衰落的燕国。这意味着，在东方，已没有任何一国能单独挑战赵国的霸权。赵国在苏秦多年经营下，真正成为了东方无人可以撼动的霸主。
但苏秦看得更深。合纵联盟内部的力量平衡，也因此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强齐的威胁消失了，但一个极度虚弱的齐国，还能在抗秦大业中提供多少力量？燕国衰落后，北方的压力减轻，但赵国是否要独自承担更多的防秦重任？其他几国，又会因此产生怎样的心思？
“天下之势，如水无常形。”苏秦缓缓卷起地图，“田单复齐，是赵国之利，也是新的棋局之始。”
他转身走向书房，那里有堆积如山的竹简，有来自各国的密报，有一个等待他继续运筹的、更加复杂的大争之世。
而在遥远的临淄，田单站在修复中的城楼上，望着残阳如血，洒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他赢了最不可思议的一战，复了国，但前路漫漫，齐国的生机，如同这废墟中艰难萌发的新草，微弱而顽强。
东方大地，烽火暂歇，但新的博弈，已在暗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