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深紫色的夜幕吞没。武安君府的书房内早早点燃了烛火,跳动的光影在堆积如山的简牍上投下斑驳。侍从们皆知,君侯“病体”需静养,除非军国要务,寻常访客一概谢绝。
表面的沉寂,并不意味着行动的停止。恰恰相反,远离了朝堂的喧嚣与琐碎政务的纠缠,苏秦得以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那些关乎长远、更为隐秘的布局之中。白日里,他是那个需要“静养”的武安君;而当夜色笼罩,整个府邸陷入寂静,才是真正属于他的时刻。
而这一切的核心,便是那张覆盖列国、无孔不入的情报巨网——“蛛网”。
书房厚重的紫檀木书架旁,苏秦转动了书案上一个看似寻常的青铜貔貅镇纸。随着一阵极其轻微、若非在深夜绝难察觉的机括摩擦声,一整面书架悄无声息地向侧方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幽深入口。冰冷的石阶延伸进黑暗,隐约有微弱的光亮从底部透出。
这处位于书房地板之下的暗室,是“蛛网”真正的中枢,其存在的秘密,仅有苏秦、苏福、以及“蛛网”中极少数几位核心首领知晓。入口的机关乃墨家巧匠精心设计,即使知道位置,若无特定手法开启,强行破坏只会触发内部的毁灭装置。
此刻,暗室中灯火通明。四壁并非土石,而是用青砖砌就,刷了防潮的石灰,干燥而洁净。最引人注目的是正面墙壁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以精细鞣制的羊皮绘制的天下舆图。地图囊括了战国七雄及诸多小国、部族的地形,山脉以墨线勾勒,河流以靛青描绘,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而此刻,地图上插满了各种颜色的小旗与标记,有些代表各国常备兵力的大致屯驻位置,有些标注着权贵间的联姻、恩怨关系,还有一些特殊符号,则指向只有“蛛网”核心成员才懂的隐秘信息,如某位大臣的阴私、某地粮仓的真实储量、甚至某些不为人知的暗道与密谈地点。
苏秦负手站在地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些不断更新、调整的标记。他身着一件深青色常服,未戴冠冕,长发仅以一根木簪束起,整个人在灯下显得清减了些,但那双眼眸中的锐利与深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摄人。
苏福垂手肃立一旁,手中并无竹简,所有信息皆已记在心中。他语速平缓,声音低沉而清晰,逐条汇报着“蛛网”近期的成果与动向。
“主公,咸阳方面。”苏福最先指向秦国的位置,“那断臂的术士逃回后,果然如泥牛入海。黑冰台对外彻底封锁了消息,我们埋在秦廷太医署最深的一颗‘子’回报,此人被秘密安置在咸阳西郊一处隐秘的皇家别苑,由魏冉的心腹死士看守,太医令本人亦被严令封口。但值得注意的是,穰侯魏冉近期频繁以‘求取长生方’、‘炼制丹药’为名,接触来自楚国、齐国甚至更遥远燕地的方士、巫觋,耗费甚巨。内线从一位醉酒方士口中探得零星言语,似乎魏冉所求,不止于延年益寿,更有……针对特定之人的厌胜诅咒之术。”
苏秦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手指在地图上咸阳的位置轻轻一点:“黔驴技穷,方入此左道。魏冉此人,权欲熏心,却失之格局。继续监控,尤其是他接触的那些方士背景,一一查明。重点,要查清那鬼谷旁支的详细底细。我不信他们在秦国之外没有根基,尤其是在魏、楚这些与鬼谷渊源颇深之国。找到他们的据点,摸清他们的脉络。”
“诺。”苏福肃然应下,将这条指令刻入脑海。他稍稍移动脚步,指向地图上大梁的位置:“魏国方面,公子无忌(信陵君)自去年平定边境戎狄小规模扰攘后,声望日隆。其门下宾客已逾两千,龙蛇混杂,但确有能人。近日,我们的人发现,有几位来自赵国边境、曾在李牧将军麾下任过低级校尉的失意军官,化名投于信陵君门下。此外,信陵君与魏国西部大梁、安邑等地的几位中郎将、都尉私交甚密,常有饮宴。按照主公之前的吩咐,我们已通过三家不同的、看似与信陵君门客偶遇的商贾,向其心腹幕僚‘无意间’泄露了三处秦国边境驻军换防的时间漏洞与粮道信息。信陵君依此布置,上月成功截击了一支秦军辎重队,斩首百余,在其封地乃至大梁士林中,威望更上一层楼。”
“嗯,”苏秦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无忌重义轻利,有古君子风,更难得的是有胆略,知兵事,是魏国朝堂昏聩中的一点清明。暗中助其立威,培植势力,一则可为将来制衡魏王与那些颟顸权相埋下伏笔,二则,一个强大的信陵君,是魏国不轻易倒向秦国的压舱石,于我合纵大局有利。只是……”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分寸务必拿捏精准。供其情报,要真,但要杂,要看似经过艰难搜集、偶有所得,绝不可让其嗅到背后有组织的痕迹。无忌聪慧,若让他察觉我们在暗中推手,反为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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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明白,所有传递渠道皆经多重伪装,绝无痕迹可循。”苏福保证道,接着手移向楚国郢都,“楚国方向,情况更为诡谲。李园之妹李环,已确认有孕三月,楚王对其宠爱无以复加,赏赐不断,甚至允许其兄李园自由出入宫禁。春申君黄歇近期告病次数增多,但我们在其府中的眼线回报,他常在书房独坐至深夜,销毁了不少与李园往来密信。二人尚未公开决裂,但嫌隙已深。朝中,屈、景、昭等旧族对李园以外戚之身骤贵、把持部分权柄极为不满,暗流汹涌。我们的人,已通过故楚旧臣的关系,成功接触到一位对李园兄妹深恶痛绝的景氏重要族老,初步建立了联系,正在评估其价值与可控性。”
苏秦凝视着楚国的版图,手指在郢都与春申君封地之间划过:“楚国地大物博,却内耗不止。李园是祸根,但眼下还需这祸根搅动春申君的心神。保持对屈、景等族的接触,但不必急于求成,静观其变。重点监控李园与秦国的任何隐秘往来,我怀疑,他与咸阳之间,未必干净。”
“诺。”苏福记下,最后指向齐国临淄,“齐国田单将军有密信至,仍是暗语书写,已译出。”他递过一枚极薄的木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微小暗码译文,“田单将军信中再三感谢主公前番通过海路,假借商船名义运抵即墨的那批粮草与擅长修造军械的工匠。他说,有此接济,齐国东部民生稍稳,军心渐聚。他已在胶东沿海秘密选址,以追剿海盗、护卫盐场为名,整训新军约八千,完全摒弃旧式车战,仿照主公曾提及的赵国‘胡服骑射’之法,并糅合了即墨守城战时总结的步卒战法,成效初显。他希望,未来若有机会,能得主公派遣一二精通骑射的教习暗中指点。”
苏秦接过木牍,仔细看了一遍,指尖在“胡服骑射”四字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思索之色:“田单,国士也。能在齐国新败、君王猜忌的逆境中,默默积蓄力量,殊为不易。回信给他,粮草器械,可视情况继续暗中支援,但务必隐秘,渠道要常换。骑射教习之事……可从北地边军中,挑选几名可靠的、家世清白的赵籍退伍老卒,设法以逃亡或经商的名义,辗转送入齐地,交由田单。记住,这些人,要确保绝对可靠,且与赵国官方、与武安君府毫无明面关联。”
“明白。”
一条条关乎列国动向、内政外交、人事更迭乃至隐秘阴私的信息,从天下各地,通过各种匪夷所思的渠道——行商、歌姬、仆役、门客、驿卒乃至方外之人——汇聚到这间小小的地下暗室。而又有一条条或扶持、或制衡、或渗透、或监控的指令,从苏秦口中平静吐出,经由苏福的记忆与“蛛网”特有的加密传递网络,悄无声息地发往列国,嵌入到战国这台庞大而精密的国家机器那复杂的齿轮缝隙之中。
苏秦非常珍惜这段因“遇刺”和“静养”而获得的、难得的远离聚光灯下的时间。他利用这段日子,对“蛛网”进行了一次全面而彻底的梳理与强化。他根据各地情报的准确性、及时性、重要性,重新评估了各个情报节点负责人的能力,果断撤换了三名能力平庸或有懈怠迹象的“巢主”,提拔了五名在近期事件中表现出色、心思缜密的新人。他大力发展了新的、更隐蔽的情报源,尤其是加强了对各国宫廷内部(特别是内侍、宫女阶层)、军队核心阶层(中高级将领的私密圈子)以及如鬼谷旁支、墨家游侠团体、方士集团等游离于主流政权之外、却往往拥有特殊能量的隐秘势力的渗透力度。
他的目光,已不仅仅停留在当下的合纵连横与抵御秦国。在脑海中,一个更加庞大、更具野心的战略计划已初具雏形。他要利用“蛛网”那无孔不入的渗透力,在各国朝堂的关键位置、在军队的要害部门、在重要的地方郡县,甚至是某些看似不起眼却关乎经济民生的岗位上,埋下更多或完全忠于合纵抗秦理念、或至少能在关键时刻被影响、被策动的“暗桩”与“钉子”。这些棋子,平时或许默默无闻,不显山不露水,但在未来的某个决定性时刻,一张恰到好处的密报、一次关键性的渎职或勤勉、一句吹向特定方向的枕边风……或许就能撬动千斤巨石,改变一场战役的胜负,甚至影响一国的国策走向。
所有这些庞大而精细的布局,都在绝对的秘密与静默中推进。外界看到的,只是一位因“重伤未愈”、“忧劳过度”而不得不深居简出、脸色苍白、逐渐淡出权力核心视野的武安君。赵国朝会,他告假的理由合情合理;各国使节探视,也被以“需绝对静养”为由婉拒。似乎那个曾经叱咤风云、佩戴六国相印的纵约长,真的在刺杀阴影与病痛缠身下,渐渐褪去了锋芒。
无人知晓,在这沉寂、低调、甚至示弱的表象之下,一张更加精密、更加强大、编织得更加深远紧密的无形巨网,正以这间地下暗室为核心,以那位看似静养的武安君为绝对中枢,以前所未有的活力和效率,悄无声息地向着战国大地的每一个角落蔓延、渗透。它的丝线,连接着庙堂与江湖,贯通着显贵与庶民,探听着公开的朝议与私密的耳语。
暗中布局更甚,掌控“蛛网”。苏秦的权势与影响力,并未因称病蛰伏而有丝毫削弱。它只是从光芒万丈的台前,转入了更深、更幽暗的幕后,变得更加隐秘难测,也因此,在知情者眼中,变得更加危险而致命。他像一位最高明的弈者,在无人看见的棋盘上,落下了一颗颗看似孤立、实则遥相呼应的棋子,静静地等待着,推动着,布局着那已然波澜云诡的战国未来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