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天空呈现出一种高远而寂寥的湛蓝,莒城郊外的旷野上,大片大片的梧桐与白杨树叶已被风霜染成深浅不一的金黄与赭红,随着一阵紧似一阵的干燥西风,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面铺就了一层厚厚而松脆的毯子,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几分萧瑟。
在与田单进行了数次深入且坦诚的密谈,敲定了未来一段时间内对齐国抗燕残余势力及莒城政权进行秘密物资援助、情报共享的基本框架,并基于对彼此能力与品格的赏识,建立起一种超越纯粹利益交换的初步信任之后,苏秦知道,他此番东行的使命已暂告一段落,是时候离开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百废待兴的土地了。眼下的齐国,如同一个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伤口初步止血的重伤员,最需要的是不受打扰的静养与足够的时间来缓慢恢复元气,过度的、急切的外部干预,尤其是他这位六国纵约长的显眼存在,反而可能刺激到某些敏感的神经,甚至引来不必要的猜忌,于大局无益。他已在此地播下了希望的种子,并留下了“蛛网”的几条隐秘线路保持联络与监控,接下来,更多的是耐心等待与通过秘密渠道进行的微调。
离开那日,天色微明,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残破的莒城。田单亲自率领一队亲兵,将苏秦的车队送至城外十里长亭。秋风卷起干燥的黄土,吹动着两人略显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田单面容坚毅,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与对未来的沉重忧虑,他对着已端坐于装饰简朴却异常坚固的车辇之上的苏秦,再次深深一揖,幅度之大,近乎及地,千言万语,尽在这无声的礼节之中。苏秦隔着摇曳的车帘,望着这位在废墟中挺身而出的齐国最后的脊梁,微微颔首,目光沉静而充满期许,随即轻轻摆了摆手。车夫会意,轻喝一声,鞭梢在空中发出清脆的炸响,庞大的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满是落叶的道路,扬起一路经久不散的烟尘,向着西北方向,踏上了返回赵国都城邯郸的漫长归途。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而沉寂。苏秦独自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内,身下铺着厚厚的软垫,试图隔绝一些旅途的劳顿。他闭着双眼,看似在养神,脑海中却如同有一架永不停歇的走马灯,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此次历时数月、跨越数千里之遥的巡视之旅中的所见所闻、所历所感。
韩国宜阳那座直面秦国兵锋的边陲重镇,城头上守军士卒紧张而疲惫的面容,空气中弥漫的剑拔弩张的临战气息,以及地方守将言语间对中央的抱怨与对未来的迷茫;魏国大梁那看似繁华依旧、歌舞升平的都城之下,朝堂之上安厘王(或当时在位的魏王)的庸懦无为、大臣们的争权夺利与暗流汹涌,以及信陵君魏无忌那空有抱负却难以施展的压抑与无奈;楚国郢都那极尽奢华、醉生梦浮的虚假繁荣背后,贵族们的贪婪短视、春申君黄歇那看似权倾朝野实则如履薄冰的处境,以及潜藏在这具庞大帝国躯壳深处的、足以致命的统治危机与杀机;最后,便是这齐国莒城,触目所及的断壁残垣、民生凋敝,与田单及麾下军民在那近乎绝望的困境中展现出的令人动容的坚韧与不屈……
一幅幅鲜活的画面,一张张或焦虑、或麻木、或狡黠、或坚毅的面孔,交织成一幅庞大、复杂、危机四伏却又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战国中后期全景画卷。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合纵联盟,表面上声势浩大,六国旗帜联合,足以令强秦忌惮,实则内部充满了各种难以调和的矛盾、根深蒂固的猜忌、以及各自为政的私心。他的工作,就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去时刻平衡各方利益,化解潜在冲突,勉力将这几股同床异梦、各怀心思的力量,凝聚成一个能够共同指向西方强秦的、看似有力的拳头。这其中的艰难与心力交瘁,不足为外人道。
“主公,前面便是漳水了,渡口已安排好船只,渡过此河,对岸便是我们赵国地界了。”车窗外,传来了苏福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苏秦缓缓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难以抹去的疲惫。他伸手掀开车厢侧面的布帘,一股带着水汽的凉风立刻涌入。目光所及,是前方那条宽阔浑浊、滚滚东流的漳水,河水在秋日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景物在水汽中显得有些朦胧,但那片土地,是他经营多年、倾注了无数心血、视为权力根基与合纵大本营的赵国。一股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这不仅仅是长途跋涉、舟车劳顿带来的身体倦怠,更是心神长期处于高度紧绷、不断计算、权衡、博弈之后,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劳累。即便意志坚韧如他,在经历了魏国朝政的渗透与无力、预见了楚国未来的隐忧与变数、亲手料理了齐国覆灭后的残局并种下希望之后,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然而,他深深地明白,回到邯郸,并非意味着可以放松和休息。那里有日渐成熟、心思却愈发难以揣测的年轻赵王何,有权倾朝野、关系微妙复杂的平原君赵胜,有老成谋国的蔺相如,有性情刚猛的廉颇,更有盘根错节、暗流涌动的赵国政局等待着他去应对、去平衡、去掌控。合纵抗秦的宏大叙事,终究需要建立在一个稳固而强大的权力基础之上。邯郸,是他运筹帷幄、号令天下的中心,也是他必须时刻警惕、如履薄冰的权力场。
车队顺利渡过漳水,车轮再次碾上坚实而熟悉的赵国土地。田野里收割后留下的庄稼茬口,道路上往来行人相对从容的神情,边境关卡士卒看到武安君旌旗时那恭敬中带着自豪的目光……这一切都让苏秦紧绷了数月的神经,不由自主地稍稍松弛了一些。一种类似于“回家”的安心感,淡淡地弥漫开来。
但他清醒的理智立刻压下了这丝松懈。他明白,这仅仅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东方的齐国,在他的纵横捭阖下,虽然为田单争取到了一线生机,获得了“暂安”之机,但那种平衡是何其脆弱,犹如累卵,燕国虎视眈眈,秦国岂会坐视齐国真正复苏?而西方的秦国,那个由虎狼之君统领的虎狼之国,绝不会因为一次刺杀的失败或暂时的外交压力,就停止它那吞噬六国、东出函谷的坚定步伐。或许,就在他返回邯郸的路上,咸阳宫中,新一轮的阴谋已经在酝酿之中。
他需要尽快返回那座熟悉的都城,立刻投入工作,整合此次巡视获得的庞杂而宝贵的信息,重新评估各国局势与心态,调整和完善合纵联盟的整体策略与具体步骤。同时,他必须更加着力地巩固自己在赵国的核心地位与绝对权威,确保这座合纵大厦的基石坚不可摧。
齐地暂安,返回邯郸。苏秦,这位如同巡狩天下、洞察世情的帝王般的纵横家,带着对天下大势更深刻、更复杂的洞察,以及一份沉淀在心底、无法与人言说的隐隐疲惫,穿越秋色,风尘仆仆地回到了他庞大权力棋局的中心点,也是下一场更激烈风暴即将来临的漩涡中心。等待他的,绝非休憩,而是新一轮的运筹与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