莒城,这座齐国最后的临时都城,在残破与萧瑟中透着一股顽强的求生意志。简陋的宫室,远不及昔日临淄王宫的恢弘壮丽,陈设朴素,甚至有些寒酸。几盏青铜油灯在微风中摇曳,豆大的火苗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更添几分压抑。齐襄王早已借口身体不适,将具体事务全权交由安平君田单与武安君苏秦商议,自己则退入了内室。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苏秦、田单,以及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苏秦身后阴影中、气息内敛的姬雪。
田单那张饱经风霜、刻满坚毅的脸上,此刻再也无法掩饰深深的忧虑与疲惫,眉宇间沟壑纵横,仿佛承载着整个齐国的千钧重担。他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待殿门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后,才长长地叹息一声,声音沙哑而沉重:
“武安君明鉴,如今我齐国之势,外有强秦虎视眈眈于西,燕贼余孽未清、时刻觊觎于北,楚人亦非善类,可谓强邻环伺,危如累卵。然,此皆外患,尚可依仗武安君合纵之威、将士用命以周旋。真正致命者,乃是内忧,是腹心之疾啊!”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张简陋的齐国疆域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几处关键的产粮区,声音带着痛楚:“连年战火,膏腴之地尽成焦土,壮丁或死伤于沙场,或流散于四方。去岁收成,十不存一!如今国库早已空空如也,仓廪之中,鼠雀亦无食可窃!若今冬无法筹集到足够粮草,莫说安抚数十万嗷嗷待哺的流民、稳定地方,便是连留守莒城、即墨等要地将士的日常嚼用,都已难以为继!届时,恐不等外敌来攻,内乱必生,盗匪蜂起,军心涣散,我齐国……恐将自行分崩离析矣!”
他直言不讳,将齐国最大、最迫在眉睫的软肋——粮食危机,血淋淋地剖开在苏秦面前。复国后的齐国,就像一个失血过多、奄奄一息的巨人,空有庞大的骨架和复仇的意志,却缺乏维持生命的最基本的血液——粮食。
苏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唯有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映照着跳跃的灯焰,闪烁着睿智而冷静的光芒。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面前那张布满划痕的案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而清晰的“笃、笃”声,在这死寂的大殿内回荡,仿佛在叩问着天下的棋局。
他的脑海中,正如同暴风中的海洋,汹涌澎湃,飞速地权衡着各方利弊,推演着每一种可能的结果。
齐国,现在绝不能亡。至少,在眼下这个微妙的时刻,绝对不能彻底崩溃。
若齐国这根东方的重要支柱彻底倒塌,其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必将引发周边强邻,尤其是燕、赵两国,乃至一直伺机东出的秦国的激烈争夺与瓜分。燕国若趁势吞并整个齐国,其实力将瞬间暴涨,很可能脱离合纵联盟的掌控,甚至掉转矛头,反过来威胁作为合纵核心的赵国,使苏秦苦心经营的抗秦阵线从内部瓦解。赵国若趁机扩张,吞并齐地,固然能增强实力,但也会彻底打破三晋(赵、魏、韩)之间本就脆弱的平衡,引发魏、韩的恐惧和离心,同样不利于合纵大局。而一直虎视眈眈的秦国,更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东进干预、搅乱东方局势的绝佳机会。一个混乱、分裂、战火重燃的东方,完全符合秦国“远交近攻”、各个击破的战略利益,却对苏秦竭力维持的合纵抗秦大局,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反之,若能在此时保住齐国,哪怕只是保住一个疆域缩水、国力虚弱、必须依赖外部援助才能生存的齐国,它就能像一根坚韧的楔子,牢牢钉在实力渐涨的燕国和作为合纵核心的赵国之间,起到至关重要的制衡作用。一个心存感激、在经济和军事上严重依赖外部(尤其是苏秦)输血的齐国,也更容易被彻底纳入合纵体系,成为对抗秦国东出的一个虽然不强、但却位置关键、立场坚定的潜在盟友和战略缓冲地带。
思绪如电光石火般流转,利弊已然清晰。苏秦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下,那规律的“笃笃”声戛然而止,大殿内瞬间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向焦灼万分的田单,沉声道:
“安平君之忧,苏秦感同身受。齐国之存续,非仅一国之存亡,实关乎东方列国之大局,关乎合纵抗秦之根本。我既为纵约长,维系联盟稳定,制衡强秦,乃分内之责。合纵联盟,绝不会坐视齐国陷入绝境而袖手旁观。”
田单听到这句话,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眼中顿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希冀光芒,他激动地向前一步,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武安君高义!单代齐国百姓,谢过武安君!却不知……武安君有何良策可解这燃眉之急?”
苏秦没有直接给出空洞的承诺,而是条理清晰地指出了切实可行的援助渠道,显示其谋划之周密:“粮草之事,纵约长府可设法先行筹措一部分,以解眼下饥荒。” 这所谓的纵约长府筹措,其实很大程度上需要依靠苏秦个人的巨大声望、影响力以及他通过“蛛网”掌握的庞大财富网络来运作。
“此外,”他继续道,“我会立即以纵约长名义,行紧急文书于赵、楚两国之君。以‘抗秦乃天下大义,唇亡则齿寒’为由,请求他们从本国仓储中,调拨部分陈粮旧粟,通过海路(经楚国东海)或较为隐蔽的陆路通道,秘密转运至莒城。赵国近,或可陆路秘密输送;楚国富,海路更为便捷安全。”
“同时,”苏秦压低了声音,透露更隐秘的渠道,“我亦可以个人名义,秘密联络一些常年往来于齐、楚、赵等地,信誉卓着且与我有所交往的巨商大贾。以商贸为名,掩护运输,为齐国输入粮食、布匹、盐铁等眼下最急需的物资。价格可略高于市价,以示补偿,但必须确保物资能够安全送达。”
田单是历经磨难、洞察世情的枭雄,立刻明白了苏秦这番安排的深意和分量。这不仅仅是粮食,更是雪中送炭的救命之恩,是维系齐国国祚的续命仙丹!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后退两步,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苏秦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哽咽却无比郑重:“武安君雪中送炭,活命之恩,重于泰山!单,以及齐国上下军民,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所命,单万死不辞!”
苏秦起身,虚扶一下,语气却转而变得异常严肃,带着警示的意味:“安平君请起。然,此事关系重大,必须隐秘进行,尤其要对燕、赵两国严格保密,绝不可明言援助的具体规模与真实渠道。”
田单是绝顶聪明之人,瞬间领会了苏秦的深层次战略考量——既要保住齐国这个战略支点,又要避免过度刺激北方的燕国和身边的赵国,尤其是绝不能给虎视眈眈的燕国任何再次兴兵伐齐的借口。他立刻郑重承诺:“单明白!武安君思虑周全!对外,单便宣称是动用了王室昔日隐秘储备的最后底蕴,或是与某些心存故国的巨贾进行的正常贸易所得,绝不敢泄露武安君与合纵联盟援手之实!”
“如此甚好。”苏秦颔首,继续补充,为其规划长远之道,“此外,安平君,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齐国当务之急,除了解决眼下粮荒,更要着眼于稳定内部,恢复民生,积蓄国力。可尽快组织流民返乡,分发粮种、农具,鼓励垦荒复耕。纵约长府可派遣部分擅长农事水利、工巧营造的墨家弟子前来,协助齐国恢复生产,修筑水利。至于军备,”苏秦特意强调,“暂以维持地方治安、巩固莒城、即墨等现有城防为主,切勿急于招兵买马、扩张势力,以免徒惹邻国猜忌,招来无妄之灾。”
这一系列安排,环环相扣,既解决了齐国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又为其指明了休养生息、恢复元气的长远方向,更在不显山不露水之间,将齐国的命运与苏秦个人以及他主导的合纵联盟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暗助粮草,保齐不灭,制衡燕赵。苏秦以其高超的政治智慧和深远战略眼光,将一个濒临崩溃、看似毫无价值的齐国,巧妙地转化为维持东方战略平衡的一枚重要砝码,并使其成为自己影响力向东海之滨延伸的又一个坚实支点。这场发生于莒城陋室的密谈,其影响将远远超出一城一地的得失,悄然改变着战国力量的微妙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