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郢都盘桓数日,苏秦以六国纵约长的显赫身份,依礼正式觐见了年轻的楚考烈王。章华台宫室巍峨,楚宫乐舞依旧曼妙,但端坐于王座之上的楚王熊完,面色确实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言语间中气不足,对于苏秦重申合纵抗秦大义、加强六国间军事与外交协作的提议,他只是含糊地应允,目光却不时飘向侍立在一旁的春申君黄歇和那位新近得宠的郎官李园,显然缺乏乾纲独断的魄力与主见,国事几乎尽数委任于令尹黄歇裁决。
此番觐见,更加印证了苏秦此前通过“蛛网”情报以及对楚国朝局的观察所得出的判断:楚国大权,实则紧握于春申君黄歇一人之手,而那位凭借其妹李环(已入宫为妃)关系迅速崛起的李园,其影响力正如藤蔓般悄然渗透,其势已不容小觑。正式的朝会议事,更多是走个过场,真正的关键,在于与这位实际上的楚国执政者进行一次开诚布公的私下会谈。
会谈的地点,设在春申君府邸后院一处极为雅致的临水轩榭。轩榭以湘妃竹搭建,四面开敞,悬挂着薄如蝉翼的纱幔,微风拂过,水波不兴,碧绿的池水倒映着岸边的依依垂柳,几声夏蝉的鸣噪从远处传来,反而更衬得室内一片静谧。貌美的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两盏用君山银针沏泡的、清香四溢的热茶,便躬身退下,并被黄歇挥手屏退至远处廊下等候,轩榭之内,只余下苏秦与黄歇二人对坐。
苏秦没有过多寒暄,稍作品茶后,便直接切入主题,但他的语气并未显得咄咄逼人,反而保持着一种老朋友般的恳切与推心置腹:“春申君,如今楚国新君初立,朝野瞩目,四方观望。君上以令尹之尊,总揽国政,位极人臣,可谓一言足以兴邦,一言亦足以丧邦。苏秦此番南下,一路行来,见楚国物产丰饶,仓廪充实,带甲之士数十万,舟车之利冠绝江南,心中甚为欣慰,此皆君上辅政之功也。然,观政之余,苏秦心中亦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关乎楚国国运与君上身家安危,望君上能静心慎思。”
黄歇闻言,放下手中精美的漆器茶盏,面色一正,拱手道:“武安君心怀天下,智虑深远,对楚国更是关爱有加,歇感激不尽。有何见教,但讲无妨,歇必洗耳恭听,细细品味。”
苏秦目光如炬,直视黄歇那双因长期执掌权柄而略显疲惫却依旧精明的眼睛,缓缓道:“苏秦观君上身边近臣之中,如李园者,崛起之速,犹如流星经天,不过短短数年,已深得大王信重,出入宫禁无阻,参赞机要,权势日隆。然,恕苏秦直言,此人籍贯来历颇为模糊,其心术品性,深沉难测,君上可曾真正深究其底细,洞察其肺腑?”
黄歇微微一怔,似乎完全没料到苏秦会突然将话题引到李园这个“小人物”身上,他略一沉吟,随即展颜笑道,笑容中带着几分不以为意:“武安君莫非是多虑了?李园此人,虽说出身并非昭、景、屈等世家大族,然其人心思缜密,办事极为得力,尤其善于体察上意,揣摩人心,为大王排忧解难,细致入微,于歇处理政务,亦多有助益。说到底,不过是一善于逢迎、有些小聪明的弄臣尔,得其便利,用之即可,又何足挂齿,劳武安君如此忧心?”
“弄臣?”苏秦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凝重如铅,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春申君,岂不闻古训‘涓涓不壅,终为江河;毫末不札,将寻斧柯’?纵观史册,奸佞小人之始,往往以谄媚示忠,以殷勤见能,专攻人主之懈怠,投其所好。待其羽翼渐丰,党羽遍布,扎根渐深,则必然尾大不掉,反噬其主!此等前车之鉴,三皇五帝以至如今,史不绝书,血迹未干!”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黄歇的心上:“李园以一介无显赫功业、无强大宗族根基的外来之人,却能于短短数年间,出入楚宫如履平地,其言能轻易影响王意决策,甚至已令昭、景、屈等楚国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为之侧目、心生忌惮。此等翻云覆雨之能,岂是寻常阿谀奉承的弄臣所能企及?春申君可曾静夜深思,他日若大王对其信重依赖,远超过对君上这位托孤重臣;或李园自身野心不断膨胀,不再满足于区区宠臣之位,届时,君上虽位高权重,又将何以自处?楚国百年基业,朝堂纲纪,又将面临何等动荡危局?”
苏秦的言辞,犀利如刀,精准地切中了黄歇潜意识中那被权力巅峰的眩光和生活舒适所麻痹的一丝隐忧,如同惊雷,在他耳边轰然炸响。黄歇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想要出言反驳,维护自己识人用人的权威与颜面,但苏秦那仿佛能洞悉人心最深角落的目光,以及所列举的、桩桩件件都发生在眼前的事实,又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内心深处那沉睡的警觉。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李园近来在一些关键职位的人事安排上,提出的建议越来越大胆,甚至开始安插其亲信;想起了自从其妹李环入宫得宠后,大王在处理某些政务时,确实越来越频繁地先征询李园的意见,有时甚至绕过他这个令尹;想起了昭、景几家重臣近来在与自己暗谈时,那欲言又止、对李园势力膨胀表示担忧的神情……
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悄然顺着黄歇的脊背爬升,让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长久以来位极人臣、说一不二的权威感,以及内心深处对李园那种“一切尽在掌握”、“量他也不敢”的盲目自信与轻蔑,让他迅速将这丝不安强行压了下去。他不能,也不愿在苏秦面前承认自己可能养虎为患。
他强自笑了笑,笑容略显僵硬,摆了摆手,语气试图恢复之前的轻松:“武安君金玉良言,关切之意,歇心领了,必当谨记于心。然,李园毕竟根基浅薄,犹如无根浮萍,其今日之所有荣宠权势,皆系于大王与歇之一念之间。量他一个孤臣,也翻不起什么惊天大浪。武安君且放宽心,楚国大局,歇经营多年,自有分寸,断不容有失。”
见黄歇虽面色变幻,显是听进去了几分,言语间却依旧带着浓厚的侥幸与自负,并未真正将警告提升到关乎生死存亡的高度,苏秦心中暗叹一声,知道仅凭唇舌之言,终究难以撼动一个被权力和惯性所包围的权臣之心。他不再就李园之事多言,以免引起对方反感,转而从容地将话题引回到合纵的具体事务上,就粮草调配、联军协调、情报共享等细节与黄歇进行了深入的探讨。
临别之时,苏秦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目光再次落在黄歇脸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最后一眼,语气沉缓,作出了最后的警示:
“春申君,猛虎卧于榻旁,纵其今日温顺,终有露齿之时。养虎为患,其害之烈,往往甚于外敌之明枪。望君上……居安思危,好自为之。”
言尽于此,苏秦拱手告辞,在春申君府家老的恭敬引领下,转身离去。轩榭之内,只留下春申君黄歇一人,独自坐在原地,面前香茗已冷,他也浑然未觉。他望着窗外被夕阳染上一层金红的平静池水,面色变幻不定,时而皱眉,时而舒展,苏秦那句“养虎为患,其害甚于外敌”的话语,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心头,先前被强行压下的那丝隐忧,此刻已悄然生根发芽。
警示春申君,勿养虎为患。苏秦已然尽到了作为战略盟友乃至朋友的道义与责任,然而,楚国的未来,春申君自身的命运,能否避免历史悲剧的重演,终究取决于当事人自身的觉悟与抉择了。窗外蝉鸣依旧,却仿佛带上了一丝不祥的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