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梁城盘桓的最后几日,除了与魏王圉、丞相魏齐等重臣进行频繁而紧张的正式会晤,敲定合纵盟约的各项细则,苏秦的注意力,被一个在魏国宗室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的年轻人所吸引——那便是魏国公子,无忌,亦即后来名动天下、位列战国四公子之首的信陵君。
此时的公子无忌,年方弱冠,尚未因其赫赫功绩而被封君,但已在这座繁华而略显颓靡的魏国都城中,显露出一种卓尔不群的气度。他并非魏王圉的嫡子,而是其异母弟,身份虽尊贵,却非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然而,这位年轻的公子并未因此沉溺于声色犬马,反而因其聪慧仁厚、谦恭下士、且对时局有着超越年龄的深刻见解,在大梁城的士人阶层乃至部分有识见的民众中,享有极高的声誉。
苏秦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他,是在一次由魏国宗室显贵举办的、气氛奢靡的宴饮之上。席间觥筹交错,丝竹盈耳,大多数贵族子弟要么沉溺于醇酒美人,要么热衷于夸夸其谈、互相吹捧。唯有公子无忌,安静地坐在相对偏僻的席末,并未随波逐流。他身着一袭素雅的青色深衣,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在整个宴会过程中,他并未急于发言表现自己,而是神情专注地聆听着席间众人对当前时局、对合纵连横利弊的种种高谈阔论,偶尔在关键处插言一两句,话语不多,却总能切中肯綮,直指问题核心,显示出对天下大势非同一般的敏锐洞察力和清晰的逻辑思辨能力。
尤其当席间有几位宗室子弟,借着酒意,对苏秦新近力推的、旨在强化六国协同的盟约中某些过于严苛、限制各国自主权的条款表示微词和抱怨时,无忌却放下酒杯,朗声言道,声音清越,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诸位此言差矣!苏子所倡之新盟,条款看似严苛,约束甚多,然诸位需知,此乃乱世用重典,不得已而为之举!强秦如虎狼,贪婪无度,若六国仍似以往,盟约松散,各怀私心,遇利则趋,遇险则避,则迟早必被秦国分化瓦解,各个击破!无忌以为,苏子此盟,正当时也!唯有以铁律约束,方能聚沙成塔,共抗暴秦!”
他这一番话,立场鲜明,掷地有声,既点明了合纵的必要性与紧迫性,也表达了对苏秦策略的理解与支持,在一片靡靡之音和短视的抱怨中,显得格外清醒与有力。这不仅引得在场不少人侧目,更让坐在主位之上的苏秦,不由得多看了这位年轻的公子几眼,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宴后,苏秦通过随身携带的机密卷宗以及“蛛网”驻大梁城的秘密情报网络,迅速调阅了关于公子无忌的详细资料。情报显示,此子生活简朴,不慕奢华,却将大量财帛用于招揽、供养来自列国的门客,其门下已聚集了相当数量的士人,其中不乏一些身怀奇技或有真才实学的能人异士。他不仅刻苦研读兵法韬略,对魏国的政务民生也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心,曾数次向魏王进言,主张整顿吏治、削减不必要的宫廷开支以充实军备、加强西部边境的防御,可惜这些颇有见地的建议,大多在魏国腐朽的官僚体系和权相的阻挠下石沉大海,未能引起昏庸的魏王圉的真正重视。
这些信息,让苏秦心中微微一动。在魏王庸懦无能、丞相魏齐把持朝政、整个魏国朝堂弥漫着一股苟安颓靡之气的背景下,出现这样一位既有远见卓识、又在士人中拥有良好声望、并开始积累自身力量的公子,无疑是一个值得高度关注的变量,甚至可能是一个可以在未来加以扶持、用以影响魏国政局、进而稳固合纵联盟的潜在关键人物。
他决定亲自出面,对这位年轻的公子进行一次深入的试探。于是,他并未通过官方渠道,而是通过一个可靠的中间人,向公子无忌发出了私下的、非正式的会面邀请。
会面地点被特意安排在了大梁城西一处环境极为清幽、属于无忌名下、平日里主要用于读书会友的别院之中。时值盛夏,别院深处有一片茂密的竹林,林中建有一座简朴的竹亭。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清风拂过,带来竹叶沙沙的轻响和泥土草木的清新气息,显得格外宁静,与城中喧嚣的宴饮氛围判若两个世界。
公子无忌对于苏秦这位名满天下的六国纵约长、武安君的私下邀约,显然感到有些意外,同时也表现出极大的重视。他早早便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竹亭中烹茶等候。见到苏秦只带了那位近来名声鹊起、武艺高强的姬雪夫人一人随行前来,更是快步出亭相迎,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而不失王室公子的分寸与气度。
“无忌久仰武安君大名,如雷贯耳,只恨无缘拜见。今日蒙君不弃,屈尊降贵,驾临寒舍,无忌幸何如之!” 无忌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朗与朝气,言语间充满了真诚的仰慕,又不失沉稳。
“公子不必多礼,是苏某冒昧相扰才是。”苏秦微微一笑,在亭中的石凳上安然坐下,目光平和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苏秦途经大梁,连日与朝中诸公会议,听闻公子贤名,心向往之,故特来一见,欲与公子清谈一番。”
两人的交谈,从宏观的天下大势谈起,七国纷争的格局,秦国商鞅变法后的强盛与东出野心,六国面临的共同威胁与机遇。无忌显然对此有深入的思考,对答如流,见解不凡。渐渐地,话题深入到魏国自身的现状与未来。无忌言辞恳切,对魏国朝政的积弊、贵族的奢靡、边境防务的松弛、民生的艰难,都看得十分透彻,分析起来鞭辟入里,言语间流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忧虑和急于改变现状、振兴国家的强烈渴望。
“唉,”说到动情处,无忌轻轻叹了口气,英俊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魏国地处中原腹心,四战之地,西有强秦虎视,东有齐楚环伺,本当上下同心,革除积弊,奋发图强。然如今……朝中……父王……”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化作了无奈的沉默,但其中蕴含的对魏王昏聩、权臣当道的失望与痛心,已是不言而喻。
苏秦静静地听着,如同一个耐心的师长,不时提出关键性问题,引导这位年轻公子更深入、更系统地阐述自己的观点和施政设想。他发现,无忌并非只有空泛的抱负,而是有着较为清晰和具体的思路。例如,他提出应当打破世卿世禄的部分藩篱,选拔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充实地方吏治,以提高行政效率;主张裁汰老弱,仿照魏武卒旧制,严格选拔和训练新军,并改善军士待遇;还认为魏国应当摒弃孤立政策,主动与毗邻的赵、韩两国协调边境防务,建立更紧密的军事互助机制,共同应对秦国的威胁。这些想法,在当时的环境下,无疑具有相当的先进性和可行性。
“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与抱负,所言切中时弊,所谋深虑长远,实乃魏国之福,亦合纵之幸也。”苏秦听完,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语气中带着真诚的勉励,“合纵抗秦,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一国之事,乃天下诸侯共存共荣之长久大计。魏国地处中原要冲,乃合纵枢纽,其向背强弱,至关重要。公子年轻有为,心怀家国,礼贤下士,未来必不可限量。”
苏秦的话语中没有做出任何具体的承诺,但这次私下的会面本身,以及他这位六国纵约长所表现出来的认可、期许和隐含的支持态度,对于此时在魏国朝堂尚感孤立无援、壮志难酬的公子无忌而言,无疑是巨大的鼓舞和强心剂。
“武安君金玉良言,教诲谆谆,无忌必当铭记于心,时刻不敢或忘!”无忌激动地起身,整理衣冠,再次向苏秦深深一躬,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无忌虽不才,亦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必当竭尽驽钝,结交四方豪杰,努力匡扶社稷,整军经武,他日若有所成,定不负武安君今日之期望,为合纵大业略尽绵薄之力!”
离开那片清幽的竹林别院,坐在返回驿馆的、窗帘低垂的马车上,苏秦闭目沉思,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侍坐在侧的姬雪,敏锐地察觉到他心绪的波动,轻声问道:“主公似乎对这位魏国公子,颇为看重?”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的星辰:“魏王圉庸碌无能,沉溺酒色,难堪一国之主重任。丞相魏齐,贪权恋栈,排斥异己,非治国之才。长此以往,魏国这中原腹地,迟早沦为强秦砧板之肉。魏国若想在此弱肉强食之乱世存续宗庙,乃至有所作为,必须要有英主出现。观今日之无忌,年纪虽轻,已显明主之相,胸有沟壑,腹有良谋,更难得的是,有一份体恤民瘼的仁德之心。若能得良师益友辅佐,自身又能砥砺前行,躲过明枪暗箭,顺利成长起来,假以时日,或可成为维系合纵联盟、抗衡暴秦霸业的关键人物之一。”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为沉静,对姬雪吩咐道:“通知大梁城,以及日后负责魏国事务的‘蛛网’主事,从今往后,对公子无忌多加留意,密切关注其动向,结交了哪些人,提出了哪些主张。若其遇到难处,或遭小人构陷,可在不暴露我方身份和意图的前提下,酌情提供一些必要的信息或间接的帮助。但切记,手法需极其隐秘,不必过于明显,更不可让其察觉。能否在这大梁城的漩涡中站稳脚跟,乃至脱颖而出,终究要看其自身的造化与能力。”
信陵君初长成,苏秦留意之。他在这看似死水一潭、暮气沉沉的魏国朝局中,看似不经意地,投下了一枚可能在未来搅动风云、影响天下格局的棋子。或许,连深谋远虑如苏秦自己,此刻也未能完全预料到,这位今日尚显青涩、却已锋芒初露的年轻公子,在未来的岁月里,将凭借其超凡的人格魅力、卓越的军事才能和矢志不渝的抗秦信念,绽放出何等璀璨夺目、足以照亮一个时代的光芒,成就那“窃符救赵”、名垂青史的万世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