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生息?强本固元?” 年轻的赵惠文王赵何端坐于王座之上,身体微微前倾,下意识地喃喃重复着苏秦刚刚提出的这两个核心词汇,脸上露出了陷入深思的神色。他并非庸主,自然能体会到这两个词背后所蕴含的、与当下弥漫在朝堂上急于复仇的激愤情绪截然不同的深意。龙台殿内,原本因廉颇等将领主战言论而略显喧嚷的气氛,也随之安静下来。平原君赵胜抚须沉吟,上卿蔺相如目光闪烁似在急速权衡,老将廉颇虽眉头微蹙,却也暂时按下了请战的冲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身披锦袍、虽经大难却更显沉毅的武安君身上,等待着他的下文。几位来自韩、魏、燕等国的驻邯郸使节,也屏息凝神,深知这位纵约长接下来的话语,将可能决定未来数年合纵联盟的战略走向。
“然也。大王明鉴。”苏秦从容地走回自己的席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立于案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臣,声音沉稳而充满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合纵与连横之争,从来就不仅仅是沙场上的兵马对决,更是国力厚薄与时间耐心的长久较量。秦国据崤山、函谷之天险,拥有关中沃野与巴蜀之饶,自商君变法以来,奖励耕战,国力蒸蒸日上,此乃其积百年之功所得之优势,非一朝一夕可破。而我山东六国,地广不下于秦,人众远胜于秦,物产之丰饶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所欠缺者,在于未能将散落之力拧成一股绳,未能将潜在之优势化为实实在在的国力。若能借此契机,整合资源,革除各自为政、内耗不断的积弊,假以数年乃至十数年时日,潜心发展,使国力倍增,届时,又何惧区区一秦?”
他稍作停顿,让这宏观的判断深入人心,随即开始条分缕析地具体阐述其“强本固元”之策的四大支柱:
“其一,在于劝课农桑,轻徭薄赋,藏富于民。”苏秦的目光首先落在赵王和那几位外国使节身上,语气恳切,“民为邦本,本国方能邦宁。此为治国之基,亦是抗秦之本。臣恳请大王,并建议各国君主,在此后三至五年内,除非迫不得已,尽可能减少大规模对外征伐与国内劳民伤财的宫室土木兴建,适当减免部分苛捐杂税,尤其要鼓励开垦荒地,并由各国官府主导,兴修关键的水利工程。譬如,”他具体举例道,“我赵国,可效仿先贤,大规模引漳水灌溉邺城周边良田;魏国可投入人力物力,疏浚治理关乎大梁命脉的鸿沟水系;楚国则可着力开发广袤富饶的云梦泽区域。百姓家中有余粮,身上无重负,自然安居乐业。民富则国富,届时,军需粮饷自然充足,可征之兵源亦将源源不绝。此乃固本之要,万不可因一时之愤而动摇。”
“其二,在于整顿军备,精兵简政。”他的目光转向一旁身材魁梧、跃跃欲试的廉颇等军中将领,话语中带着提醒与规划,“兵者,国之大事,然兵不在多而在精。与其维持一支数量庞大却装备陈旧、训练不精、空耗巨额粮饷的臃肿之师,不若痛下决心,精简老弱员额,将节省下来的资源,集中用于打造一支数量或许不多,但务必装备精良、甲胄鲜明、粮饷充足,且经年累月严格训练、令行禁止的常备精锐。当效法武灵王‘胡服骑射’之革新精神,不止于服饰,更要革新战法,强化骑射、格斗、阵型协同之训练。同时,”他看向代表纵约长府的属官,“可由纵约长府出面协调,定期于韩、魏、赵三国与秦接壤的边境地带,举行小规模、多兵种的联军演武。此举非为挑衅,意在磨合诸军,使各国将士熟悉彼此战法、旗号、金鼓,建立默契。如此,方可避免临战之时方才仓促集结,号令不一、各自为战的窘境。精兵之路,方是长久制胜之道。”
“其三,在于鼓励工商,互通有无。”苏秦提出了一个在当时颇具前瞻性和突破性的想法,目光扫过在场可能代表各国商业利益的官员,“六国之间,疆土相连,物产各异,实乃天然互补。可尝试由纵约长府牵头,与各国协商,逐步降低乃至取消部分关乎民生的商品在各国之间的关税壁垒,鼓励商旅自由流通。例如,我赵地盛产的优质皮革、骏马,可大量输于缺此之楚地;楚国丰富的铜锡矿产、巨木良材,可顺畅输入急需的三晋之地;而齐国沿海之鱼盐,亦可便捷运销于内陆各国。货物其流,则物尽其用,各国官府可从中增收关税,百姓得贸易之便利与实惠。此举,更深层之意,在于以经济利益为纽带,加深各国之间血脉相连的联系,使合纵联盟不再仅仅依赖于一纸盟约和外部军事压力,而更具内在的韧性与生命力。经济一体,则盟约自固。”
“其四,在于巩固外交,稳齐联楚,此为当下外交之要务。”他特别强调了这一点,目光变得尤为凝重,“齐国经五国伐齐,国力大损,田单虽复国,然根基未稳。我合纵联盟当前首要之务,非是继续削弱齐,而是助其稳定恢复,使其尽快成为在东方有效牵制秦国的一支重要力量,而非一个可能被秦人利用的内部隐患。对南方之楚国,”他语气转为谨慎,“则需采取既拉拢又防范之策。一方面,通过加强贸易(如上述工商互通)、若有机会甚至可考虑王室间的婚姻纽带(如有合适人选与时机)等方式,强化与楚国的联系;另一方面,须密切关注楚王及其重臣(如春申君)之动向,通过外交斡旋与利益交换,确保其不偏离合纵之轨道,防止其被秦国‘连横’之策所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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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的论述,由最根本的农耕经济到军事改革,由国内的商业激励到国际的外交纵横,层层递进,构建了一个系统性的、着眼于长远的强国与固盟蓝图。他不再仅仅着眼于下一场战役的胜负,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将深邃的目光投向了更为根本的国力积累、内部治理优化与联盟深度整合。
“诸位,”苏秦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秦国此番狗急跳墙般的刺杀之举,恰恰暴露了其内心的焦躁与不安。他们害怕合纵稳固,害怕我等壮大。故而我等愈是沉稳应对,愈是沉下心来致力于壮大自身,修缮内政,秦国便愈是焦虑,或许会在焦躁中露出更多破绽,给予我可乘之机。”他最后总结道,目光深邃如古井,仿佛已看到了遥远的未来,“我等当下需如老农,深知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之理,耐心深耕细作,施肥浇水,静待天时。而非如莽撞樵夫,只图一时砍伐之快,不顾山林后续之生机。待我六国仓廪充实,武备修明,民心附庸,盟约坚如磐石之日,便是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大势所趋之时!届时,区区函谷关险,又何足道哉?或许,已无需我等兴师动众去叩关,秦国自会因其内部积弊爆发(如权臣倾轧、民生困苦)或外部压力(如联盟稳固带来的窒息感)而自生变局。”
他的话语,为赵王和众臣描绘了一幅与急切求战、快意恩仇截然不同的战略图景——一种基于长远战略耐心、深厚国力积累与高度联盟智慧的、更为强大和坚实的自信。
殿内陷入了一片长时间的寂静。廉颇虽然渴望在战场上斩将夺旗,建立不世之功,但作为一名老将,他深知后勤与国力的重要,不得不承认苏秦的谋划更具远见和可持续性,这或许是真正战胜强秦的康庄大道。赵王何眼中异彩连连,仿佛透过苏秦的描述,看到了一个国力强盛、联盟稳固、不再畏惧强秦的赵国乃至山东六国的光明未来。平原君、蔺相如等文臣更是微微颔首,深以为然。就连那几位外国使节,也各自陷入沉思,暗自衡量着此策对本国带来的长远好处与可能需要付出的调整。
目光长远:强本固元,以待天时。苏秦此番在廷议上的战略转向,清晰地标志着合纵抗秦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成熟的阶段。从过去那种疾风暴雨式、依赖临时联合的军事打击,转向了更深层次的、综合性的国力竞争、内部治理与联盟深度整合。这无疑是一条需要更多耐心、更多智慧、更多协调的艰难道路,却也是一条根基更为扎实、胜算更为持久的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