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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仲裁楚越之争,一言九鼎(1 / 1)

成功调停赵燕边界争端,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圆满落幕,极大地提升了苏秦作为纵约长的威望,也向天下验证了他整合中原、仲裁内部事务的非凡能力。正当列国使节尚在邯郸热议此次仲裁的智慧与果决时,一个更为复杂、牵涉更广的仲裁请求,便如同南方的急风,裹挟着潮湿的硝烟味,传到了武安君府——楚国与越国残余势力之间,因边境领土及沿海贸易权益,爆发了难以调和的激烈冲突。

楚越之争,实乃积年沉疴。自春秋以来,地广人众的楚国便如同一条不断膨胀的巨蟒,持续向南扩张,吞并了无数南方小国,其疆界最终与散居山林水泽的百越部落接壤,摩擦与冲突如同蔓草,延绵不绝。进入战国,尤其是楚怀王时期,楚国在淮北之地取得战略性胜利后,国力与野心一同急剧膨胀,对南方越地的渗透与压迫更是变本加厉。楚国的边军和封君们不断蚕食越人传统的渔猎山林之地,设立关卡,垄断沿海贸易之利。而越国虽经昔日霸业崩塌,宗室离散,但其遗民与诸多越人部落血脉未断,不甘故土被侵、生计被夺,他们依托错综复杂的山林水道,时降时叛,与沿海的一些强大越人部落(如闽越、扬越等)联合,不断骚扰楚国漫长的东南边境和利润丰厚的沿海商路,劫掠货物,焚烧粮仓,甚至伺机攻击楚军孤立的哨所。这种“打了就跑”的袭扰,让强大的楚军疲于奔命,深以为耻。

楚怀王熊槐对此大为光火,在他看来,这些“断发文身”的越人反复无常,不识天威,多次招安皆阳奉阴违,实属冥顽不化。盛怒之下,他欲派大将昭滑率领精锐大军南下征剿,意图彻底扫平东南,将越地完全郡县化,一劳永逸。然而,令尹昭雎、重臣陈轸等较为清醒的老成谋国之士则顾虑重重。他们在廷议之上直言不讳:一方面,越地非中原平原,那里山高林密,水道纵横如迷网,瘴疠横行,大规模用兵,粮草转运艰难,士卒易生疾病,纵然能赢得几场野战,也难以根除化整为零、散入深山的越人抵抗,恐成消耗巨大的持久泥潭;另一方面,楚国新得淮北之地,需要时间消化安抚,稳固统治,而西边虎狼之秦正虎视眈眈,若楚国主力深陷东南战场,国都郢城空虚,难保秦国不会趁机出武关,沿汉水而下,直捣腹心,那时将悔之晚矣。

就在楚廷战和两派争论不休、相持不下之际,一位身份特殊的大臣——三闾大夫屈原,提出了一个颇具战略眼光的建议:提请纵约长苏秦进行仲裁。

屈原的理由条分缕析,切中要害:首先,苏秦刚刚成功调停赵燕之争,其个人威望和合纵机构的权威正值巅峰,由他出面,双方或能接受。其次,楚越之争虽属南方事务,但若处理不当,引发大规模长期战事,必然大量牵制楚国兵力,这将严重影响合纵联盟对抗秦国的整体实力和战略稳定,苏秦作为纵约长,有责任维护联盟整体利益。最后,也是更深层的考量,借此机会,可以试探苏秦对楚国事务的介入程度,以及其仲裁是否真的能秉持“公正”,这对未来楚国在合纵体系中的地位和行动自由度,至关重要。

楚怀王对苏秦的情感本就复杂,既忌惮其权势,又不得不倚重合纵之势。他仔细权衡,觉得屈原此议不失为一条可行之策,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至少也能避免当下劳师远征的风险,便最终首肯。于是,楚国的仲裁请求文书,连同越人部落(通过暗中与中原有联系的越族商人等渠道递交)充满悲情的申诉状,一并被快马送到了邯郸苏秦的案头。

苏秦心里明白,这一次的仲裁,远比赵燕之争更为棘手。赵、燕同属华夏核心诸侯,有明确的国家形态、成文法理和历史盟约可作为仲裁依据。而楚越之间,关系的本质是强大的王国与正被侵蚀的土着势力、是“文明”与“蛮夷”的碰撞,法理依据模糊不清,历史积怨深重,更多是凭借赤裸裸的实力说话。简单的各打五十大板或支持一方,都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

深谙情报重要的苏秦,并未立刻表态或召集双方。他再次悄然启动了那张无声覆盖列国的“蛛网”,下达指令:不惜代价,摸清楚越边境的真实态势——越人各部落的分支、势力范围、诉求差异、内部矛盾;楚国边境将领的真实意图、地方封君的态度、军备补给的实际状况;乃至郢都城内,楚怀王、昭雎、屈原以及主战派昭滑等人在此事上微妙的分歧与权重。他要的,不是双方在台面上的冠冕之词,而是水面下的暗流与基石。

在“蛛网”带回详实情报后,苏秦才在气象森严的武安君府正堂,正式接见了楚国使者与越人部落的代表。楚使是一位名叫景邵的贵族,言辞倨傲,身着华服;越人代表则是一位名叫无余的部落长老,面色黧黑,身形精干,虽通晓华夏语,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悲愤与警惕。

景邵率先发言,态度强硬,他历数越人“不服王化”、“背信弃义”、“劫掠商旅、攻击官军”的诸多“罪状”,引经据典,强调楚国对东南享有自古以来的“征伐之权”,要求纵约长苏秦明确支持楚国出兵“平叛”,并声称此举是为维护合纵联盟东南边境的“稳定与秩序”,符合联盟整体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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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余长老则强压怒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华夏语,悲愤地控诉楚国如何步步紧逼,侵吞越人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压迫其族人,垄断盐铁贸易,使得越人生计日益艰难。他声称,越人的反抗实属被逼无奈,是为生存而战,他们不愿与强大的楚国为敌,只求能保有现有的栖息之地和进行公平贸易的基本权利。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堂上气氛剑拔弩张,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苏秦高踞主位,面容沉静如水,只是默默倾听,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言辞的表象,直抵双方内心的真实诉求与恐惧。直到双方陈述完毕,堂内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他才缓缓睁开微阖的双目,沉吟片刻,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不容置疑的权威:

“楚越之争,绵延数十载,积怨已深,非一日之寒所致。本约长深知,双方皆有其不得已之处。”他先定下基调,表示理解双方的困境,缓和了紧张气氛,随即话锋一转,“但,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当今天下大势,强秦虎视于西,合纵抗秦乃存亡之道,是为大局。东南若起烽烟,徒耗华夏之力,予虎狼以可乘之机,此绝非天下之福。”

他目光扫过景邵和无余,继续道:“故此,为顾全合纵大局,亦为楚越双方长远计,本约长裁定如下——”

苏秦提出的方案,条分缕析,却让双方初听之下都感到十分意外:

“其一,楚国需即刻停止对现有越人主要聚居区(随后由纵约长府派员协同双方勘定大致范围)的一切军事进攻与经济压迫,正式承认越人在其实际控制区域内的自治之权。越人各部首领,需共同奉表,向楚王行称臣纳贡之礼,然贡物种类、数量需从简,以示羁縻,不增越人负担。”

“其二,越人各部落,需歃血为盟,共同立誓,停止对楚国边境城邑、军事哨所及所有水陆商路的一切袭击、劫掠行为。越人内部纠纷,可由其部落长老依传统习惯法自行裁决,但绝不得以此为由对外寻衅。”

“其三,于双方边境地带,由纵约长府指定地点,开设三处官督民营之互市。允许楚商与越人自由入市交易,楚国官府不得实行贸易垄断,需确保公平交易,盐铁等物需合理定价;越人则需发誓保障互市安全,并按约定税率缴纳市税,税款由纵约长府派员监督,部分用于维持互市,部分上缴楚国国库。”

“其四,以上三条,即为盟约。由本纵约长府派遣专职司马及吏员,常驻边境及互市,监督执行。若此后任何一方有违反此约之举,无论是楚兴无名之师,还是越行劫掠之事,均视为对合纵权威之挑战。本约长有权依据盟约条款,采取包括经济制裁、通告列国谴责,乃至联合其他盟国进行必要军事干预在内的一切手段,以维护协议之效力,确保安宁!”

这一方案,堪称平衡艺术的典范。它既给了楚国最看重的“面子”——越人名义上的称臣纳贡,满足了楚怀王的天朝上国虚荣心,使其对国内有所交代;又给了越人最需要的“里子”——实质性的自治权、生存空间和公平的贸易权利,避免了亡族灭种的危机。对楚国而言,避免了可能陷入战争泥潭的风险,稳住了东南边境,能更专注西线;对越人而言,获得了难得的喘息之机和发展空间。而最精妙之处在于,苏秦将最终的监督执行和仲裁权,牢牢抓在了纵约长府手中,这使得他的权力触角,第一次实质性地越过长江,延伸到了广袤的江南乃至沿海地区,为未来干预更广泛的“蛮夷”事务树立了先例。

景邵使者心中虽略有遗憾,未能借苏秦之手彻底解决越地问题,但细想之下,此方案确为楚国避免了巨大风险和消耗,且监督权在苏秦手中,也是对越人的一种强力制约,回国复命足以交代。而无余长老,更是内心狂喜,几乎不敢相信条件如此优厚,能保住家园和传统生活方式,称臣纳贡的象征性代价简直微不足道。

“纵约长明察秋毫,裁决公正!人谨遵仲裁!”片刻的权衡与沉默后,景邵与无余几乎同时躬身,向堂上那位一言可决千里之外战和的纵约长,表达了遵从。

苏秦仲裁楚越之争,一言九鼎,使干戈暂化玉帛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列国朝野。这一次,列国君主和策士们感受到的震撼,远胜于赵燕调停。苏秦不仅能调解华夏诸侯内部的纷争,甚至其权威已然能够跨越华夷之辨的鸿沟,仲裁一个老牌王国与被视为“蛮夷”的土着势力之间的复杂冲突,并且双方皆能服从。这种影响力,已然超越了春秋以来任何一位霸主,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天下共主”的雏形姿态。一言出,而楚越息兵,商旅复通,此等威望与权柄,当真旷古烁今,合纵之势,至此臻于极盛。苏秦本人,立于邯郸城头,南望楚天,深知脚下的权力之峰,又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度,但前方的风,也必将更加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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