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了秦国因内政不稳而暂缓东出的态势后,苏秦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针对西线的弦,得以稍稍松弛。他深知这种缓和是暂时的,秦国的威胁根植于其制度与野心,内斗或许会延缓其脚步,但绝不会使其停止。然而,这宝贵的战略间歇期,必须被充分利用,如同在暴雨将至前抢修堤坝,每一刻都至关重要。
他的目光,如同盘旋于高空的苍鹰,缓缓从西线移开,投向了广袤而富庶的中原大地。这里,是华夏文明的核心区域,也是列国利益交织最密集、矛盾最复杂的地方。整合中原,强化以三晋(赵、魏、韩)为核心的合纵体系,使其真正铁板一块,成为他下一阶段的核心目标。中原不定,则合纵如沙上筑塔,经不起风浪。
“观星阁”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沙盘上,山川河流、城邑关隘栩栩如生。沙盘的焦点,已从秦赵边境的崇山峻岭,转移到了黄河中下游广袤的平原。代表赵、魏、韩、卫、周(王室)以及齐地残余势力(莒城、即墨)的标识密密麻麻,其间还插着象征楚国势力渗透的细小旌旗,局势之复杂,一目了然。
苏秦手持玉杆,身披一件玄色深衣,虽面容仍带几分病后的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首先将玉杆重重地点在三晋区域,那里是合纵的脊梁,却也布满了旧日裂痕。
“三晋乃我合纵支柱,唇齿相依。然赵、魏、韩之间,自三家分晋以来,素有旧怨,边界摩擦,利益争夺,从未间断。此番伐齐,虽获大胜,然因战利品分配、城池归属,更是龃龉频生,相互提防。此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之患,若不能调和,他日秦人东出,一击便可令联盟分崩离析。”苏秦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欲以纵约长之名,召集赵王、魏王、韩王,或至少是其执政重臣,于邯郸举行盟会。首要议题,便是厘清边界争议,确立共同防御章程,约定互不侵犯,并建立常设协调之机构,遇事共商,避免误判。”
他转向身旁一位负责外交联络的心腹幕僚,吩咐道:“此事宜速不宜迟。可先派得力密使,持我亲笔信,分别前往赵国拜会平原君,往大梁面见魏相田需,往新郑沟通韩相国公仲朋。陈说利害,务使其明了,内斗则三伤而秦利,和睦则三强而秦惧。务必促成此次盟会,此乃整合中原之基石。”
言毕,苏秦手中的玉杆缓缓南移,落在卫国和周王室那相对狭小的区域上。
“卫,蕞尔小邦,历来依附魏国,然其地处中原腹心,沟通南北,战略位置不容小觑。周室,虽王权坠地,然名义犹存,仍是天下共主之象征,大义所在。”苏秦沉吟片刻,目光深邃,“对卫国,需恩威并施,加强笼络与控制,确保其完全倒向合纵,绝不可被秦或楚暗中拉拢。可许以安全承诺,助其抵御周边压力。对周王室,则应示以尊崇,我欲亲自遣使,备厚礼前往洛邑朝贡,尊奉天子。如此,既可利用其名义,为我合纵之举增添‘尊王攘夷’之正义色彩,至少在道义上,占据高地,压制秦国‘虎狼之国’的不义形象。”
最后,玉杆的尖端落在了东方那片残破的齐地,点在即墨和莒城之上。
“即墨有田单,莒城有齐襄王。此二者,既是我行‘存亡继绝’之道、用以制衡未来、彰显仁义之棋子,亦是眼前巨大的不稳定因素。”苏秦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峻,“对即墨,乐毅大军继续围而不攻,保持强大军事压力,目的非为即刻城破,而是以压力促其内部生变,或迫田单认清时势,主动与我谈判归附。对莒城,则需格外警惕,楚人派淖齿‘助齐’,却行弑君(齐湣王)之事,如今又扶持齐襄王,其意在吞并齐地之心,昭然若揭。我辈需暗中支持即墨之抵抗意志,使其与莒城之楚势力形成微妙的制衡,令楚人难以专美,无法顺利消化齐地。如此,齐地乱局方能为我所控。”
除了这些宏观的地缘政治整合,苏秦的布局更着眼于更深层次、能维系长久联盟的经济与文化纽带。他转向另一位负责经济事务的幕僚,此幕僚身后,似乎隐约有那位名为白圭的巨商能吏的影子。
“传我之意予白圭,”苏秦指令道,“令其着手详加研究,如何进一步促进三晋乃至与楚、燕之间的商业流通。可考虑在合纵联盟内,推动统一部分关键物资的度量衡,降低乃至取消各国之间的关税壁垒,鼓励和保护商人进行跨区域贸易。务使赵之马匹、魏之粮食、韩之弓弩、楚之铜锡、燕之枣栗,皆能货畅其流。经济联系越紧密,利益交织越深,政治联盟便越稳固,此乃以利为带,捆绑诸国。”
“此外,”苏秦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全场幕僚,展现出其宏大的构想,“我决意,以我纵约长之名,在赵国都城邯郸,设立一处类似临淄‘稷下学宫’般的论政之所,可名为‘邯郸论剑台’或其它名目。广招天下士子,无论其出身何国,持何种学说,皆可来此,提供馆舍资粮,允许他们自由讲学、辩论时政、着书立说。我要让邯郸,不仅成为合纵的政治与军事中心,更要成为天下瞩目的文化学术中心!以此吸引四方英才,凝聚人心,引导舆论,塑造以我合纵大业为主导的天下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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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系列举措,从政治盟会调和矛盾,到军事上制衡潜在威胁,再到经济上促进一体、文化上争夺话语权,构成了一个全方位、多层次整合中原的庞大计划。其目的,已超越了单纯的军事同盟,是要将原本松散、充满内部猜忌和矛盾的合纵联盟,尤其是其核心的中原区域,逐步锻造成为一个更加紧密、更具凝聚力和内在生命力的政治经济文化共同体。
苏秦立于沙盘之前,目光锐利如鹰隼,尽管病容未完全褪去,但那股执掌天下大势、翻云覆雨的气魄却愈发恢宏。他深知,整合中原,调和六国,远比在战场上击败一个外部的强敌更加复杂和艰难,这需要无与伦比的耐心、智慧与手腕,去平衡、去说服、去利诱,甚至去威逼,以化解无数根深蒂固的内部利益与矛盾。但这是他必须走的路,是通向巅峰的唯一阶梯。只有将中原真正整合起来,凝聚成一股绳,才能拥有足以彻底压制秦国、甚至重新定义天下秩序的绝对力量。
在暂时缓解了西线的巨大压力后,这位当代的纵横家,开始了新一轮、更深层次的宏大布局,试图将战国的中心地带,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为他那“执掌六国相印,总揽天下权柄”的终极目标,奠定最坚实、最不可撼动的基础。观星阁的窗外,夜色深沉,而阁内的谋略,却将照亮未来数年中原大地的格局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