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的高热虽退，病势看似好转，但一种深层次的疲惫与虚弱，却如同附骨之疽，牢牢缠绕着他。他不再昏迷，却时常感到精神涣散，以往清晰如镜的思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夜间也多梦易醒，睡不安稳。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而非病后的正常虚弱，那苍白中隐隐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灰，仿佛生命力正从骨髓深处被悄然抽走。
管姬精心调制的药膳，景澜无微不至的温情陪伴，似乎都只能作用于表面，无法触及那病根深处。府中延请的名医们诊脉后，皆言“忧思过度，心血耗损”，开了不少安神补气的方子，人参、茯苓、远志、酸枣仁…名贵药材流水般用着，但效果寥寥，仿佛那些药力根本无法渗入脏腑核心，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化解、排斥。
唯有姬雪，她的忧虑随着时间的推移，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深重。她不像其他医者那样专注于脉象和药方，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不远处，那双清冷的眸子凝视着苏秦，仿佛在观察一种无形的东西。她注意到，苏秦周身的气息不再圆融流转，反而像被扰动的池水，紊乱而滞涩；他偶尔凝神时，眉心间会掠过一丝极淡、却令人心悸的黑气，那并非病气，更像是一种…被侵蚀、被标记的痕迹。
这一夜，月华如水，清冷异常，透过窗棂洒在苏秦榻前，在地面铺开一片惨淡的银霜。他又一次从浅眠中惊醒，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梦中是无数破碎的权谋片段和列国纷争的幻影——邯郸城下如林的刀戟化作了荆棘缠绕其身，临淄冲天火光中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哭嚎，燕山风雪里似乎潜藏着冰冷的杀机…这些幻象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每一次惊醒，都感觉心神如同被撕裂过一般。
守夜的姬雪立刻察觉，她无声无息地端着一杯温水走近，脚步轻得像猫。“主公，又梦魇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秦接过水杯，指尖冰凉，饮了一口，冰凉的水液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却压不下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疲惫。他揉了揉仿佛针扎般刺痛的眉心，叹道：“无妨，只是些杂乱旧事。” 他抬眸看向姬雪，在清冷的月光下，注意到她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犹疑与探询，“雪儿，我的病……你是否看出了什么？直言无妨。”
姬雪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漫长而压抑。她挥手让值夜的侍女退下，亲自检查了门窗是否紧闭。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跳跃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仿佛蛰伏的鬼魅。
她走到窗边，并未开窗，只是望着窗外那轮显得过分皎洁甚至有些妖异的月亮，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仿佛在组织极其艰难的语言：“主公，您的身体，的确是因为过度劳累而虚耗。脉象浮软无力，心血亏虚之症显而易见。但……妾身连日观察，总觉得，并非全然如此。药石无效，梦魇缠身，神光涣散…这些迹象，拼凑起来，指向了一个更棘手的原因。”
她倏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苏秦，仿佛下定了决心：“您可记得，妾身师门，除了武艺与医术，亦涉猎一些……不为常人所知的望气观运之术？”
苏秦目光骤然一凝，疲惫之色瞬间被锐利取代。他自然知道姬雪来历神秘，师承隐世门派，所学驳杂精深，远超寻常江湖人，那些玄异之术，她向来慎言，此刻提及…“你的意思是？”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寻常病痛，皆有形之病灶，或外邪入侵，或内里失调，药石针砭，总有迹可循。”姬雪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千百遍，“但主公此次，妾身以师门秘法静心观之，却见您周身…原本应如华盖护身、圆融流转的气机，此刻却纷乱如麻，相互冲撞。尤其是代表精神本源的神光，黯淡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那并非单纯的肉体衰败之象，更像是…更像是……”
她停顿了一下，寝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最终吐出了一个让苏秦都感到心头一沉，仿佛有寒气从脊椎升起的词语：“像是承载了过于庞大、过于驳杂的‘运’，而引发的‘反噬’。”
“气运反噬？”苏秦重复着这个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锦被。他并非完全不信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在这个巫祝尚存、鬼神之说盛行的时代，天地气运、命格星象之说，自有其市场。尤其是他亲身经历了魂穿这种匪夷所思之事，对冥冥之中的存在，更多了一份敬畏。
“是。”姬雪肯定地点点头，步履沉重地走到苏秦榻前，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主公请细想，自您执掌合纵以来，搅动天下风云，一言可决强国兴衰，一念可定百万生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列国君主皆为您手中棋子。这并非寻常的权势煊赫，而是在强行扭转、甚至是掠夺原本属于列国、属于天地脉络的‘气运’！”
她伸出手指，在昏黄的烛光映照下，于空中虚划，仿佛勾勒着无形的脉络：“赵国因您一言而霸，燕国因您之谋而兴，强齐因您之策而亡…这其间，牵扯了多少国祚延绵、多少城池易主、多少生灵命数被强行改写？您以凡人之躯，行此逆天改运、窃夺造化之举，固然凭借超凡的智慧与钢铁般的意志成功了，但这过程中所积聚的‘因果’丝线与‘业力’重负，也必然沉重无比，远超常人想象！”
“以往您年富力强，精神完足，自身气运亦处于鼎盛，或可凭借这些暂时将那些外来、强夺的气运镇压、磨合、消化一二。但此次伐齐，乃是倾覆一个传承数百年、雄踞东方的万乘之国，其牵扯之气运何其庞大、怨念何其深重？加之您事后殚精竭虑，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善后事宜，心神损耗已达极致。此消彼长之下，您自身的防御降至低谷，那些被您强行拘束、扭转的庞杂气运，失去了压制，便开始躁动、反噬其主了。”
姬雪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这并非简单的诅咒，亦非具象的天罚，而是一种…天地间无形的规则在寻求平衡。就如同弓弦拉得太满，超越极限，终会崩断；江河承载过多，漫过堤岸，终会决堤。您以身为舟，承载了本不属于一人之身的磅礴之‘运’，当自身无法负荷、无法驾驭时，‘运’便会转化成‘劫’，由滋养变为侵蚀，由助力变为索命之枷锁。”
她看着苏秦苍白而依旧沉稳，却难掩眉宇间深重倦怠的脸，眼中满是心疼与无奈，还有一丝身为洞察者却近乎无能为力的挫败：“故此，寻常药石，只能勉强调理您的肉身，补充些许气血，却无法抚平那冥冥之中、无形无质却又切实存在的气运反噬，无法弥补您那被庞大‘业力’所持续消耗、磨损的心神本源。若不能从根本上找到缓解或转化之法……只怕，非药石能医，此次即便看似病愈，根基已损，体质也会大不如前，犹如华厦蛀空。且此类因‘运’而起的劫难，恐会反复发作，一次甚于一次，直至…直至心神耗尽，油尽灯枯。”
寝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更衬得这寂静深入骨髓。窗外月光移动，那片银霜悄然爬上了苏秦的榻沿，冰冷的气息似乎也随之侵入。
苏秦靠在榻上，闭着双眼，面容平静无波，唯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消化着姬雪这番惊世骇俗、却又隐隐契合他某些感知的言论。他回想起自己穿越而来，凭借对历史的先知先觉，一步步将战国七雄玩弄于股掌之间，确实是在强行改变既定的历史轨迹，践踏着无数既得利益者乃至所谓“天命”的尊严。这其中，有多少是凭借超越时代的智慧，又有多少，是在不知不觉中透支、窃取着某种冥冥中维系平衡的东西？那些梦中纠缠的怨魂幻影，难道仅仅是心理压力所致？
难道，这世间，真有“气运”一说？而自己，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强行介入此世运转，真的已到了被此世规则反噬、清算的边缘？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深处似乎有漩涡流转，但最终恢复了平日的深邃与镇定，只是那镇定之下，多了一份洞悉危局后的凛然。他看向眉宇间忧色更浓的姬雪，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沙哑：“依你之见，当如何？此‘劫’，可有化解之道？”
姬雪忧：气运反噬，非药石能医。这番诊断，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深夜炸响，为苏秦的病情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更加宿命、也更加沉重的阴影，也将他个人乃至整个合纵势力所面临的潜在危机，从单纯的肉体健康与权谋争斗，骤然提升到了玄奥莫测、关乎命运平衡的宏大层面。前路，似乎瞬间布满了无形的荆棘与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