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君府,深处。
此地与外界的喧嚣浮华彻底隔绝,厚重的石墙与森严的守卫,不仅挡住了尘世的嘈杂,更将此处塑造成一个独立于世的领域。这里是苏秦真正的权力核心与精神道场,每一块砖石都仿佛浸透着他的意志。那间新落成的“观星阁”,已完全取代了先前略显仓促的临时作战室,成为他运筹帷幄、俯瞰天下的真正所在。
“观星阁”绝非虚名。其穹顶以深蓝为底,以上等矿物颜料绘就了繁复而精准的星图,据说是由投效的墨家子弟的精密计算与阴阳家学者的玄妙推演共同绘制而成。二十八宿星官罗列有序,异星、彗芒隐现其间,在幽幽长明灯的映照下,散发着神秘而清冷的光辉。每当夜深人静,苏秦常独自负手仰望,目光穿透这人为的苍穹,思索着那遥远星辰的运转是否真与人间气运、王朝兴替暗中相连,抑或,这浩瀚星图仅仅是他用来警醒自身、保持对未知敬畏的一种方式,提醒自己即便权倾天下,在宇宙面前亦不过一粟。
阁内的主体,则是一张巨大无比、以名贵紫檀木精心雕琢而成的天下沙盘。沙盘之妙,在于其并非固定地貌,而是可以根据苏秦的需要,由能工巧匠随时更换不同区域的精细模型——山川起伏以黏土塑形,河流走向以水银模拟,城池关隘则用微缩木雕标示。此刻,沙盘被清晰地分成了几个主要区域,上面插着不同颜色的旗帜与标签,栩栩如生地反映着战后天下错综复杂、暗流涌动的局势。
苏秦肃立于沙盘之前,身侧只有寥寥数名最核心、历经严格考验而忠心不渝的幕僚。空气中弥漫着紫檀木的淡淡幽香与书卷的墨香,更夹杂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气息。他手中拿着一根细长温润的玉杆,那玉杆在他指间,轻若无物,却又重若千钧,仿佛执掌乾坤的权杖。
“东方已定,然余波未平。”苏秦平静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阁内回荡,玉杆的尖端精准地点在齐地模型之上,“乐毅坐镇临淄,推行怀柔之策,初见成效。然,田单据守即墨,负隅顽抗;齐襄王于莒城依托楚人而立。此二者,一为顽疾,一为隐患,正是我‘复齐制衡’策略之棋眼,不可不慎。”
他目光转向负责齐地事务的幕僚,眼神深邃:“乐毅处,进展如何?”
那幕僚躬身,恭敬答道:“回主公,乐毅将军已依计行事,初步筛选出一批可用之齐人,多为昔日受湣王排挤不得志之士,或是在地方上颇有影响力的豪强。其中,如貂勃等人,表现尤为活跃,已开始参与部分民政管理,颇有成效。然,如王蠋等齐国老臣,声望高洁,虽受乐毅将军再三礼遇,仍持观望甚至抵触之意,不肯出仕燕廷或新立之齐庭。”
苏秦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王蠋此类人,乃士林标杆,民心所向。其风骨可敬,既不可强求,亦决不可怠慢。善待他们,便是向天下昭示我辈容人之量。至于貂勃之流,其才可用,但其心需察。传令‘蛛网’,对其暗中监控,持续不断,务必察其真实心志。再传令乐毅,对新齐君的人选考量,可适当倾向于莒城那位(齐襄王),以示对楚国颜面的尊重,但必须确保其身边近臣、护卫之中,有我们足以信赖之人。”
“诺。”记录之人奋笔疾书。
玉杆轻移,划过虚空,稳稳地落在西方秦国疆域之上。沙盘上,黑色的秦旗密密麻麻地插在函谷关内外,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秦国,白起练兵日勤,魏冉秣马厉兵。锁秦之策,凭借合纵大势,能困其一时于函谷关内,却难阻其久远积蓄之力。秦人,如伏于深草之饿虎,忍饥耐寒,时刻窥伺山东六国缝隙。”苏秦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沙盘,直抵咸阳宫阙,“‘蛛网’在咸阳的据点,需加倍警惕,投入更多资源,重点留意秦廷高层动向,尤其是魏冉、芈戎等人与楚、魏使者的任何私下接触,蛛丝马迹,皆不可放过。”
“遵命!已加派精干人手,重点关注秦相魏冉府邸及蓝田大营的异动,任何风吹草动,必以最快速度传回。”
玉杆继而南指,落在楚国广袤而略显散乱的疆域模型上。
“楚国,新得淮北富庶之地,胃口暂得满足,然其内部,旧贵族与新兴势力交织,暗流汹涌更甚往昔。”苏秦的玉杆在郢都的位置轻轻点了点,“怀王昏聩如故,靳尚、郑袖之流贪婪无度,昭雎老成持重,屈原志在革新,然皆难挽日渐颓靡的朝政。澜公主(景澜)近来的家书中,屡次提及楚宫奢靡日盛,父王(楚怀王)因新得美人,于政事愈发懈怠,往往一日不朝。”
他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玉杆:“此非吉兆。楚国若内生乱局,或君权旁落,则合纵联盟南翼危如累卵,锁秦链条将现裂痕。需设法巩固乃至加强昭雎、屈原等较为清醒的大臣之影响力……或可,借此次伐齐战利品分配之机,由我以纵约长名义,向楚王提出建议,要求楚国将其所得部分财货,专项用于整顿军备、修缮水利,并明确指定由令尹昭雎全权负责督办。如此,一则可增强楚国未来抗秦之实力,二则可借此名正言顺地提升昭雎权柄,压制靳尚一派的气焰,可谓一石二鸟。”
“主公英明!此计既顾全大局,又暗含制衡,属下即刻草拟方案!”
玉杆最后,在沙盘中央,赵国那片如今最为显赫的土地上,缓缓画了一个圈。
“至于赵国……”苏秦的语气变得微妙而深沉,听不出太多喜悦,“封赏已极,武安君之位,丞相之权,恩宠可谓隆矣。然,盛极而衰,物极必反,古之常理。平原君(赵胜)近日,称病不朝的次数,似乎多了一些。还有沙丘宫(赵主父赵武灵王居所)那边,近来也过于沉寂了,这不像是主父的风格。”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在场的每一位核心幕僚都瞬间领会了那未尽的深意。功高震主,权倾朝野,从来都是双刃之剑。苏秦在赵国的权势已然滔天,这固然带来了无上的尊荣和执行的便利,却也无疑埋下了巨大的隐患。年幼的赵王或许尚可驾驭,但威望素着的平原君、雄才大略却已退居二线的赵主父,以及那些被分了权柄、心中不满的宗室旧贵,他们的真实想法和暗中举动,不得不防。
“武安君府的护卫等级,需再提升一等,由绝对可靠的‘幽影’卫队直接负责内层警戒。”苏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如同秋霜,“同时,令‘侦缉司’对邯郸城内,尤其是平原君府、奉阳君府(李兑,虽与苏秦合作但关系微妙)以及几位宗室重臣府邸的监控,不得有丝毫松懈,我要知道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另外,加大对燕国、魏国的秘密联络,确保粮道、信道的畅通,一旦邯郸有变,外援须能迅速响应。”
“明白!属下即刻去办!”
除了这些宏观的战略布局,沙盘上还标注着许多细微却可能引发燎原之火的关键节点:韩国与魏国边境的摩擦、中山国残存势力的蠢蠢欲动、北方义渠的动向、乃至从西域商队传来的关于更西方世界的模糊信息……苏秦的玉杆在这些点上或短暂停顿,或轻轻敲击,随之下达着各种具体而微的指令——或派遣能言善辩的使者前往斡旋调停,或令“蛛网”的暗探深入渗透探查,或调动隶属于他庞大商业网络的资源,以经济手段进行潜移默化的影响或制裁。
整个“观星阁”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沙盘上起伏的江山,气氛凝重而高效,只有苏秦清冷的声音、幕僚恭敬的应答以及书写的沙沙声。苏秦屹立于这方寸沙盘之前,身形挺拔,仿佛一位高踞云端、冷漠俯瞰人间的棋手。天下山川河流、国家兴衰、百万甲士的征伐、朝堂人心的向背,尽数浓缩于这紫檀木与黏土构筑的微缩世界里,随他手中那根细长玉杆的轻点而变幻不定。这里的每一个决策,没有战场上的鼓角争鸣与刀光剑影,却更加惊心动魄,无声地影响着数百万黎民的生死,决定着未来数十年的天下格局。
府中设谋局,天下大势掌中观。苏秦正以其超越时代的视野和缜密如发丝的思维,精心编织着一张笼罩整个战国的大网,试图将那滚滚向前、看似不可阻挡的历史车轮,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