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如同血染,泼洒在函谷关下那片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上。残破的旌旗斜插在堆积的尸骸中,被晚风扯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断裂的兵器、散落的箭矢与凝固的暗红血迹交织,勾勒出攻城失败的惨烈代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气味,引来成群的乌鸦在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聒噪。一些尚未断气的伤兵在尸堆中微弱地挣扎呻吟,却无人有余力施以援手。秦军那边传来了隐约的欢呼和叫骂声,更衬得联军阵地一片死寂。鸣金收兵的号角声疲惫地回荡在山谷,还活着的联军士兵们,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搀扶着几乎无法行走的同伴,如同退潮般撤离那片死亡之地。许多人回头望去,眼中已不仅是疲惫,更添了几分难以驱散的恐惧和绝望。一些年轻的士兵甚至无法控制地低声啜泣,他们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的战事。
联军大营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伤兵的哀嚎声、呻吟声此起彼伏,几乎淹没了医官声嘶力竭的指令和随从们匆忙的脚步声。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刺鼻的草药味,弥漫在空气里,粘稠得仿佛化不开。担架不断抬入临时搭起的医棚,上面的人有些还能发出痛苦的嘶吼,有些则已悄无声息。军医和助手们满手是血,在伤兵间穿梭,面对如此众多的重伤员,他们的努力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绝望和痛苦写满了每一张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一些轻伤士兵麻木地坐在营火旁,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随着死去的同伴一同离去。
各军统计的伤亡数字,如同催命符般,很快汇总到了中军大帐。老将军廉颇站在帅案前,看着那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被书记官用颤抖的手写下,即便他一生戎马,见惯了生死,此刻也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仿佛刻满了沉重。连日强攻,尤其是今日借助墨家器械发起的、寄予厚望的猛攻,竟换来如此结局。初步统计,战死、重伤者已超过三万!这不仅仅是数字,是赵国“破秦弩”部队里那些神射手的陨落,是魏国武卒在城头白刃战中成建制的牺牲,是韩国弩兵在对射中付出的惨重代价,甚至作为技术支持的墨家子弟和工兵,也在秦军近乎疯狂的滚木礌石和火矢反击下折损颇多。这些都是各国的精锐,是军队的筋骨,如今却毫无意义地消耗在这座雄关之下。巨大的伤亡未能换来哪怕一寸城墙的稳固占领,函谷关那黑色的城墙依旧巍然耸立,如同嘲弄般俯视着关下的惨状。挫败感和对秦军顽强战斗力的恐惧,正像瘟疫一样在联军中无声而迅速地蔓延。
当晚,帅帐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各国将领异常难看的脸色。压抑的沉默持续了许久,最终被齐国大将田轸打破。他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要戳到那份伤亡统计上,语气激动异常:“廉老将军!您都看到了!如此打法,要打到何时才是个头?我联军儿郎的热血,难道就要这样白白流尽在这函谷关下吗?三日!仅仅三日猛攻!伤亡数万!可我们得到了什么?寸土未得!连城墙垛口都没能站稳!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他这番近乎咆哮的质问,瞬间点燃了帐中积压的不满。尤其是那些来自楚国、以及部分魏国和韩国的将领,看着本国精锐子弟兵遭受如此重创,早已心生退意,只是碍于廉颇的威望和合纵的大义未曾直言。此刻田轸挑头,立刻有人附和。
一名资历颇老的楚国将领沉着脸接口:“田将军所言,正是我等忧虑!秦人据险而守,悍勇异常,且准备充分。我军仰攻坚城,实乃以短击长!再这般强攻下去,纵有百万大军,亦恐消耗殆尽!不如……不如暂且退兵,重整旗鼓,再寻他策”他话未说尽,但“退兵”二字已清晰可闻。
“退兵?”廉颇抬起眼皮,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千钧压力,“纵约长苏秦先生的军令,乃是锁秦于函谷,困秦于西陲!此乃合纵根本之策。若因一时受挫便轻言退兵,则前功尽弃,不仅让虎狼之秦耻笑,更将纵约长置于何地?我等又如何向六国君王、向天下人交代?”
“交代?如何交代!”田轸情绪更加激动,声音也提高了八度,“纵约长远在邯郸,运筹帷幄,只知‘锁秦困秦’四字!可他岂知我前线将士每日面对的是何等惨烈之境?岂知这函谷关城墙有多高,秦人的弩箭有多利!难道要我等为了他一道命令,就将各国数十年积攒的精锐,全都毫无价值地葬送在这鬼地方吗?!这到底是困秦,还是耗我六国元气?!”
一位韩国将领也忍不住拍案而起:“田将军说得在理!我韩国弩兵,今日在对射中损失三成!那可是我国最精锐的远程力量!若再这般消耗下去,韩国将来何以自保?”
“正是!我魏国武卒今日在城头血战,五百锐士上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活着回来的不足五十!这样的牺牲,值得吗?”一位魏国副将红着眼睛质问道。
帅帐之内,顿时争论再起,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但与之前争论攻城顺序或指挥权不同,此次争论的焦点,赤裸裸地变成了是否还要继续执行强攻策略。主张立即停止攻击、退兵休整、甚至建议转而采取长期围困或另寻他路的声音,迅速得到了大多数将领的响应,逐渐占据了上风。巨大的伤亡,如同冰水浇头,彻底动摇了诸侯们继续死战的决心。合纵联盟那看似坚固的外壳,在惨重的损失和看不到希望的僵局面前,裂痕再次清晰而深刻地显现出来。利益与损耗的不均,化为了弥漫在帐中的猜疑和怨气。
廉颇手按剑柄,挺直着脊梁,目光扫过一众情绪激动的将领,声音沉重而坚定:“诸位!老夫深知各位痛惜将士之心!老夫何尝不痛?每一份伤亡简报,都如刀割我心!然则,今日之局,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秦人之所以据险死守,正是因为他们也怕!怕我联军兵临咸阳城下!此时若退,正合秦人意,此前所有牺牲,当真付诸东流!”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继续道:“函谷关固然坚固,但绝非不可攻克。今日之败,在于我军攻城手段尚显单一,未能有效协同。墨家器械虽利,但运用之法还可改进。当此之际,我等更应同心协力,总结教训,调整战术,而非自乱阵脚!”
然而,廉颇的话虽然有理,却难以完全平息将领们心中的恐惧和不满。伤亡实在太重了,重到已经动摇了联军的根本。虽然表面上,众将碍于廉颇的威望,不再激烈反驳,但帐中弥漫的那种怀疑和消极的情绪,却愈发浓重。
会议不欢而散,各国将领面色阴沉地离去,彼此间甚至连基本的客套都省去了。廉颇独自一人留在偌大的帅帐中,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更显孤寂。他走到帐门边,望向远处函谷关方向那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蛰伏的黑色轮廓,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函谷关的城墙固然坚固,但更可怕的是联军内部正在瓦解的斗志和信任。如果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破局之法,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突破口来提振士气,那么这支庞大的联军,很可能在承受不住持续的放血之前,就因为内部的分崩离析而自行瓦解。
夜色深沉,联军营地的火光星星点点,却驱不散那无边的压抑。中军帐内,廉颇沉思良久,终于走到案前,铺开绢帛,提笔蘸墨。他必须将前线的真实情况,尤其是联军内部濒临崩溃的士气危机,详尽无隐地告知纵约长。又一封加急军报,带着前线失利的沉重消息和联盟内部日益加剧的信任与耐心危机,以最快的速度,驰向邯郸,送到了纵约长苏秦的案头。信使马蹄声急,仿佛在敲打着合纵大业那已现裂痕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