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婧被“影卫”控制的消息,如同被巨石镇入深潭,涟漪被严格限制在武安君府最核心的圈层内,未泄分毫。她被秘密押送至府邸深处一间隐蔽的地下石室,四壁由冰冷坚硬的青石砌成,仅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阴森。玄蛛亲自坐镇审讯,这位向来以冷静狠厉着称的影卫首领,深知此案关系重大,手段既精准又酷烈。姬雪则静默立于阴影之中,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利剑,她的任务明确——防备文婧可能身怀的、超出常理的异术或同归于尽的手段。石室内,只有压抑的喘息、冰冷的诘问,间或夹杂着难以抑制的痛楚闷哼。
苏秦并未立刻去见那个他曾寄予厚望又深深信赖的背叛者。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平息胸腔中那几乎要炸裂的怒火,以及一种更为尖锐的、被愚弄被践踏的屈辱感。他独自坐在书房内,窗外月色凄冷,映照着他晦暗不明的脸庞。手指无意识地在坚硬的紫檀木桌面上敲击,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一如他此刻的心跳。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文婧入府后的点点滴滴——她初来时那份不卑不亢的聪慧,处理事务时远超同龄人的勤勉,深夜核对账目时被灯火勾勒出的专注侧脸,乃至她大胆提出“苏记商行”这一宏大概想时,眼中闪烁的、令人心折的神采……这一切过往的欣赏与信赖,此刻都化作了最辛辣的讽刺,像无数根细针,反复刺扎着他的神经。
“原来皆是伪装……好一场精心策划的戏码!”苏秦心中冷笑,指甲几乎掐入掌心。“田文?田轸?亦或是齐王本人亲自布局?”他眼中寒光凛冽,如数九寒冰。无论具体执行者是谁,文婧是齐国安插的一枚致命棋子,这一点已确凿无疑。她利用总管事的职务之便,泄露他的行程(直接造成摩天岭九死一生的伏击),窥探府内核心机密,甚至那看似极具建设性的“苏记商行”构想,其背后都可能包藏着为齐国渗透乃至掌控联盟经济命脉的祸心!思及此,苏秦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玄蛛的身影悄然出现,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血腥与阴冷气息。
“主公,文婧招了。”玄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则是执行铁律后的冷硬,“她确是齐王与大司马田轸共同选派,其家族性命皆操于齐王之手,身不由己。入府任务有三:一为监视主公一切动向;二为尽可能获取府中及合纵联盟机密;三为……在必要时,配合外部行动。摩天岭伏击的地点与时机,正是她通过分析府内物资调运与护卫轮换记录推断而出,并借由与齐国商队接触的隐秘渠道传递出去。此外,府中部分新建机关的奥秘,她亦借查看图纸和巡查工程之便,强记于心,陆续传出。”
果然如此!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苏秦的心上,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磅礴杀意。“那些刺客呢?”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也招了,是齐王圈养的死士,由田轸直接掌控。此次行动,一是确认主公摩天岭后的生死状况,二是若有机会,便夺取府中重要文书,或……再次尝试行刺。”玄蛛的回答简洁清晰。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摩天岭那场惨烈伏击的幕后黑手之一,正是口口声声说着联盟共荣的齐国!齐王和田轸,一面在盟坛上与他虚与委蛇,一面竟暗中下此毒手,企图将他除之而后快!这种赤裸裸的背叛与阴险,令苏秦齿冷。
“如何处置?”玄蛛垂首请示。依照律法与此间惯例,此等背主内奸,唯一的下场便是处死,绝无宽宥。
苏秦沉默了片刻。处死文婧容易,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如何处置,才能达到最大的震慑效果?既能彻底清除内部毒瘤,警示所有心怀异志者,又能借此向齐国传递明确无误的警告,同时不至于立刻导致联盟公开破裂?(毕竟,摩天岭之事缺乏能公示于天下的直接证据,眼下合纵抗秦的大局仍需维系表面团结。)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眸中已是一片毫无波澜的、深不见底的冰冷决然:“将文婧……以及那几名齐国死士,于明日清晨,府内校场,公开处决!召集所有府中门客、属官、仆役头目,必须到场观刑!”
玄蛛闻言微微一怔,抬起眼帘:“主公,如此公开处置……是否会打草惊蛇,让齐国方面有所警觉,甚至狗急跳墙……”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苏秦断然打断,语气森寒如腊月北风,“我不仅要让府内所有人看清楚,背叛我苏秦,是何等下场!更要让齐王和田轸知道,他们的鬼蜮伎俩,我已洞悉!这便是我的警告!至于联盟……”他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只要我一日仍掌控大局,齐王便不敢公然翻脸!他只会因此更加忌惮!照办!”
“是!属下明白!”玄蛛不再多言,领命而去,身影重新融入黑暗。
次日清晨,武安君府校场。天色灰蒙,铅云低垂,气氛凝重得仿佛实质,压在每一个观刑者的心头。黑压压的人群被勒令聚集于此,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央——那里,文婧和几名黑衣死士被反缚双臂,强按着跪在地上。
文婧依旧穿着平日那身素雅的衣裙,但此刻已是褶皱不堪,发髻散乱,几缕青丝垂落在苍白如纸的脸颊旁。她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神采,仿佛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美丽躯壳。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高台之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接触到苏秦那毫无温度、如同看待死物般的冰冷视线时,她浑身剧烈一颤,绝望地深深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没有冗长的审判程序,没有罪状的公开宣读,甚至没有给犯人任何申辩的机会。苏秦只是居高临下,如同执掌生杀的神只,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恐惧、或震惊、或若有所思的面孔。然后,他抬起手,简洁而有力地一挥。
“行刑!”
令下,刀光骤闪!几名黑衣死士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头颅便已滚落在地,颈腔中热血喷溅而出,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开大片刺目的暗红。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轮到文婧时,膀大腰圆的刽子手动作略微一顿,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的苏秦,似乎想做最后的确认。苏秦面容如同石雕,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眼神都未曾闪烁一下。
再无迟疑。刽子手手起刀落!一道寒光掠过,那位曾以才女之名入住武安君府,曾以聪慧勤勉协助管理这庞大产业,甚至一度被部分人私下猜测可能更进一步成为府邸女主人的齐国宗女,就此香消玉殒,纤弱的身躯软软倒在血泊之中,与那些刺客的血污混在一处。
整个校场死一般寂静!唯有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无孔不入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烙印在他们的记忆深处。
苏秦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不高,却如同带着冰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字字千钧:“背主求荣,通敌卖友者,这便是下场!望诸位引以为戒,恪尽职守,忠心不二!散!”
人群如蒙大赦,又似惊弓之鸟,纷纷低着头,不敢言语,不敢对视,带着满心的恐惧与震撼,迅速无声地散去。
悲愤清理,杀一儆百。苏秦用最血腥、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方式,彻底清除了内部的毒瘤,同时也向所有潜在的不忠者,以及外部的敌人——尤其是齐国的齐王和田轸,发出了无声却振聋发聩的最强硬警告!这场处决,如同一道寒流,瞬间冻结了武安君府内所有暗涌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