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的山林提供了暂时的庇护,却也隐藏着未知的危险。参天古木的枝叶交织成一片幽深的穹顶,将午后本应炽热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铺满落叶的潮湿土地上投下斑驳晃动、明灭不定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腐殖质的微甜,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浓重的血腥味。
苏秦在仅存的数名“影卫”和姬雪的护卫下,忍着左臂传来的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步都踏得异常艰难。箭矢虽已被姬雪削断箭杆,但那深入骨肉的铁簇依旧留在体内,随着移动不断刮擦着伤口,带来一阵阵令人几欲昏厥的眩晕。他的脸色因失血过多而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去了往日的血色。然而,与身体的虚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双深陷的眼眸,其中锐利的光芒非但未曾黯淡,反而在绝境的淬炼下愈发灼亮,如同暗夜中的寒星。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像一架精密的天平,权衡着每一个可疑的细节,分析着这场突如其来、几乎致他于死地的伏击。
疑点太多了!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头。
是时机和地点的精准,达到了令人心悸的程度。对方显然对他的归国路线了如指掌,甚至算准了他必然会经过摩天岭那段最为险要、难以迂回的峡谷。他此次以合纵长身份巡视列国,巩固盟约,大体路线虽非绝密,但能精确到具体时辰和路段,这绝非临时起意或寻常探马所能为。这背后,必然有能够接触到核心行程的高层内应,或者一张极其厉害、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在运作。
是伏击的规模和手段,彰显了幕后黑手惊人的能量。先是计算精准地崩塌山崖,堵塞前后道路,形成绝杀之地;紧接着便是来自两侧高处的、如同飞蝗般密集的强弩覆盖,根本不理会伤亡,只求最大程度地杀伤他的亲卫;最后才是大量黑衣死士如鬼魅般涌出,悍不畏死,配合默契,招招致命。这套组合拳,需要调动大量的人力、物力进行前期布置,绝非寻常江湖匪类或地方豪强所能企及。那些死士,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唯有杀意,训练有素得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更像是某个国家秘密培养的精锐部队伪装,或是传承悠久的专业刺客组织。
最让苏秦脊背发凉的,是那支几乎夺走他性命的冷箭。那名隐藏在暗处的神射手,拥有猎豹般的耐心和毒蛇般的精准,在混乱的厮杀中始终引而不发,直到他因护卫惨死而心神剧震、出现一丝微小破绽的刹那,才射出那石破天惊的一箭。目标明确,一击必杀,这完全是顶尖职业杀手的作风。
“谁?究竟是谁如此急切地、不惜付出如此代价地想要我的命?”苏秦在心中无声地呐喊,一股森然的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潜在的敌人太多了,多到仿佛四面八方都是窥伺的眼睛。
首要的嫌疑,自然是雄踞西陲的秦国。他一手促成六国合纵,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将秦国东出的函谷关死死扼住;他推行的经济封锁之策,更让秦国如鲠在喉,国力受损。他此次出行,正是为了给这道锁链重新加固。秦国无疑拥有最充分、最直接的动机将他除之而后快。而且,以秦国虎狼之师的实力和那位年轻秦王赢稷的魄力(以及其母宣太后与舅父魏冉的决断),完全有能力、也有胆魄组织这样一场跨越国境的大规模伏击。纵然张仪已倒台失势,但秦国的“黑冰台”等秘密力量,绝非等闲。
然而,看似铁板一块的合纵联盟内部,就真的干净吗?堡垒最易从内部攻破。
苏秦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个或威严、或谦和、或阴鸷的面孔:
是齐国?他刚刚在临淄,凭借合纵大势和巧妙言辞,硬生生挫败了齐国军方急于吞宋以建功的企图,更暗中敲打了齐湣王那日益骄狂的野心。齐湣王和田文(孟尝君)表面客气,但那份不满与忌惮,苏秦岂能察觉不到?他们会不会因此怀恨在心,欲借此机会,在他返回赵国之前永绝后患,同时将祸水引向秦国?
是楚国?令尹子兰、上官大夫靳尚等佞臣,对他暗中助力屈原重归郢都之事必然恨之入骨。且楚国朝堂之上,亲秦势力盘根错节,与秦国暗通款曲者大有人在。会不会是他们在秦国的支持下,或者干脆就是自作主张,联手策划了这次行动,既除掉他这个合纵核心,又能讨好秦国?
甚至…是赵国?这个念头让苏秦心中猛地一凛,泛起一丝苦涩。他功高震主,赵王雍与平原君赵胜对他的忌惮,他早已心知肚明。虽然他主动请命巡视列国,长期离开邯郸都城,以期缓和矛盾,但会不会有人觉得,只要他苏秦活着,就是对赵国君臣权威的巨大威胁?唯有他彻底消失,有些人才能安心。那些伏击者中,会不会就混有对赵国地形了如指掌的本地人?那引发崩塌的地点,选择得太过刁钻…
还有那些在他推行合纵政策中,利益严重受损的各国贵族、权臣,乃至…神秘莫测、与他早有宿怨的“阴煞宗”?上次山谷中的刺杀未成,以这个组织的作风,绝不会善罢甘休。
疑兵重重,真假难辨。仿佛每一个强大的势力都有动机,也都有能力布下此局。这次伏击,就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将真正的幕后黑手深深隐藏其中,让他一时难以看清方向。
“对方处心积虑,布置如此周密,堪称绝杀之局,绝不会因我们遁入山林便轻易放弃。”苏秦强忍着眩晕,对紧紧搀扶着他的“影卫”校尉低声说道,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这片山林看似幽深,却也可能是新的囚笼。我们亦非绝对安全,需尽快找到一处易于防守的隐蔽之所,我必须处理伤口,否则… … 同时,必须设法联络外界,我们需要援军,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艰难地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伤口处依旧在不断渗出的鲜血,将那片深色的衣料浸得更加湿濡粘稠。他的目光又扫过身边仅存的、个个带伤却依旧眼神坚毅、保持着高度警戒的忠诚部下,最后,落在身旁那一抹清冷的身影上——姬雪面色如常,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专注锐利,手中长剑虽已归鞘,但整个人却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攻击。
一股混合着滔天怒火与刺骨寒意的情绪在苏秦胸中翻腾交织。无论这隐藏在暗处的毒蛇究竟来自何方,今日这笔血债,这几乎断绝他纵横之路的阴谋,他苏秦发誓,必将百倍奉还!
然而,所有的愤怒与复仇的念头,都被一个更紧迫、更基本的需求压下——活下去!必须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拨开迷雾,揪出元凶,才能谈及其他。
“走!”他深吸一口带着山林潮气的空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坚定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