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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巡视齐境:查看军备(1 / 1)

离开风波暂平的楚国郢都,苏秦的使团乘舟顺大江东下,过云梦泽,穿吴越旧地,一路北上,进入了广袤富庶的齐国境内。

与在楚国感受到的那种在奢华表象下暗流涌动的疏离与内斗截然不同,一入齐境,扑面而来的便是一种毫无掩饰的泱泱大国的自信与张扬的繁华。越是临近临淄,这种气象便越是强烈。道路上商旅络绎,河道中舟楫相连,田野里桑麻繁盛,村落间鸡犬相闻。及至那座天下闻名的都城,但见“车载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其富庶与喧嚣,确实堪称战国之冠。在齐湣王田地统治下,又有孟尝君田文等能臣辅佐,如今的齐国国力蒸蒸日上,府库充盈,甲兵犀利,一派强国气象。

然而,苏秦深知,这种烈火烹油般的强盛之下,正隐藏着他为合纵大业最为担忧的隐患——那便是因强大而滋生的骄横,与因富庶而膨胀的野心。齐湣王本人好大喜功,早有称霸东方、甚至欲取周天子而代之的野心。他对合纵联盟的态度,始终是功利性的利用远大于战略性的认同。他意图借联盟之力牵制、威慑强秦,从而使他能放心大胆地去实现其真正的目标:吞并那富庶却相对弱小的宋国。对于合纵抗秦的整体利益和长远战略,这位东方霸主实则并不真正关心。

苏秦此次巡行齐国,明面上的理由是巡视盟国,检视军备,以示合纵联盟对东线防务的重视,稳固齐国之盟约。实则,他需要亲自评估齐国的真实战争潜力,巧妙敲打齐王那不安分、可能破坏联盟团结的野心,并竭力将齐国这股强大的力量引导向共同抗秦的正轨,而非消耗于内耗性的兼并战争,以免授秦国以可乘之机。

在临淄城的巍峨宫室内受到齐湣王极其排场的盛情款待后,苏秦便顺势提出要“观摩齐军之威,以壮我合纵联盟之声威”。齐湣王正苦于无机会向这位纵横家炫耀武力,使其见识齐国实力,从而在联盟中获取更多话语权,自然满口答应,当即命掌管军事的大将军田轸全程陪同苏秦,前往检阅驻守在齐国西境,与宋、魏接壤地带的精锐边军。

校场设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之上,正是战车驰骋的理想战场。但见旌旗蔽日,迎风招展,数万齐军将士盔明甲亮,手持戈矛,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随着震天的鼓声,军队开始操演,进退有序,步伐铿锵,扬起漫天尘土。尤其是那些精选出来的“技击之士”,各自演示徒手搏杀、剑术格斗,动作矫健,身手不凡,引得苏秦使团中一些年轻随员忍不住低声喝彩。而当庞大的战车队伍开始冲锋演练时,更是地动山摇,数百乘战车滚滚向前,车轮轰鸣,骏马嘶啸,声势确实骇人。

大将军田轸身披重甲,陪同在苏秦身侧,手指眼前雄壮的军容,不无得意地介绍道:“武安君请看,我齐邦将士,个个饱食习武,骁勇善战,盔甲兵器,皆乃上乘,粮草辎重,堆积如山。非但守土卫国绰绰有余,便是开疆拓土,亦如探囊取物耳!”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傲气,目光说话间不时瞥向西南方向——那里,正是富庶的宋国所在。

苏秦面色平静如水,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校场,仔细观察着齐军的阵型变化、士卒的装备细节、各级将领的指挥调度以及整体军队透露出的士气。他内心不得不承认,眼前的齐军的确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强大力量,其单兵格斗技巧和装备水平,甚至在以胡服骑射闻名的赵军之上。尤其是那规模庞大的战车部队,在这等平坦之地发起冲锋,其破坏力定然惊人。

然而,纵观整个演练过程,苏秦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潜在的问题。齐军的训练,似乎过于侧重个人武艺的展示和阵型的整齐美观,带有一定的表演色彩,而对于复杂战场地形(如丘陵、林地)的适应性、各兵种(尤其是战车、步兵、弩兵)之间的紧密协同、以及应对战场突发变故的应变指挥,演练中却显得不足。更重要的是,从将军到士兵,眉宇间、行动中,都弥漫着一股浓厚的轻敌之气,仿佛己方已是天下无敌,这种情绪在田轸等高级将领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待一轮演练暂歇,场上烟尘稍散,苏秦方缓缓开口,语气平和:“田将军,齐军之强盛,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阵列如山,将士如虎,苏秦深感佩服。”

田轸闻言,脸上得意之色更浓,抚须微笑。

然而,苏秦话锋随即一转,似是不经意地问道:“然,观演良久,苏秦心中却有一二不明之处,欲向将军请教。”他伸手指向远处正在重新列队的庞大车阵,“贵军战车众多,冲锋之势,威不可挡,确为平原决胜之利器。然,若战场并非此类坦荡之地,而是遇上山地、林地,或敌军凭借地利,以强弩据守险隘,贵军战车之利,恐将大打折扣,届时将军当作何调整?”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那些刚刚表演完个人武艺的“技击之士”,继续道:“再者,贵军‘技击’之士,个人勇武,确是惊人。然,苏秦窃以为,大战之道,首重号令严明,团队协作,如臂使指。过于强调个人技艺,恐有时反会因追求斩获而脱离阵型,打乱全盘部署,不知将军以为然否?”

最后,他的问题更趋具体:“又如方才战车集群冲锋,声势固然浩大,但若敌军预先设伏,或以密集箭雨覆盖射击,或以陷马坑、铁蒺藜等器物阻挠迟滞,使车队陷入混乱,贵军可有相应预案?另,观贵军阵中,弩手似乎不多,不知齐军强弩配置几何?其射程、力道与发射速度,若与闻名天下的韩国劲弩,或赵国新近改良之弩机相比,优劣如何?”

苏秦这几个问题,语气平和,似是同僚探讨,却个个切中要害,直指齐军过于依赖战车威力和个人勇武,而在远程打击、复杂地形作战及战术应变方面可能存在的短板。这并非刻意贬低,而是基于对各国军力深入了解后的审慎观察。

田轸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反驳,维护齐军威名,但思绪急转之下,却发现苏秦所指出的这些,确实是在以往与周边小国或内部平叛战争中未曾暴露、或者说在连胜之下被忽视的潜在问题。以往齐军作战,多倚仗实力碾压,对于这等精细的战术环节,确未深究。他被问得一时语塞,原先那股张扬之气顿时收敛了不少,语气也显得谨慎起来:“这个……武安君目光如炬,所虑……所虑确实深远。此类情形……我军平日操演,或有疏漏……”

苏秦见状,知目的已达,便不再深究,只是淡然一笑,将目光重新投向校场,语气缓和道:“将军过谦了。齐军根基雄厚,天下皆知。苏秦此言,不过是为联盟大局计,盼我合纵诸军皆能取长补短,臻于至善,以期共抗强秦而已。些许浅见,供将军参详。”

他此行巡视齐境、检阅军备,不仅要亲眼见证其强大之处,以为合纵添一重筹码,更要适时点出其不足,挫一挫其过于膨胀的骄气。他要让齐国的将帅们明白,天外有天,齐军虽强,亦非无懈可击。如此,方能让他们在谋划任何可能破坏联盟团结的单独行动时,多一分冷静的顾忌,少一分盲目的自信。见田轸已然陷入沉思,苏秦知道,这颗提醒的种子,已然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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