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深知楚国朝堂这潭水深不可测。昭氏、屈氏、景氏等世家大族盘根错节,令尹子兰与司马景翠的权势之争更是日趋白热化。贸然偏袒任何一方,或试图强行压制,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激化矛盾,甚至可能引火烧身,让合纵大业毁于一旦。他的目的从来不是要彻底铲除某一派系——在这根基深厚的楚国,那几乎是不可能的——而是要维持一种有利于合纵大局的动态平衡,并借此机会巧妙敲打潜在的亲秦势力,巩固抗秦联盟。
他决定施展一套精妙绝伦的平衡之术。
数日后,苏秦再次请求觐见楚怀王。与此前私下密谈不同,这次他特意请楚王召令尹子兰、司马景翠等几位核心重臣在场,将一场可能的暗室谋划,变成了公开的朝堂奏对。
郢都章华台上,气氛凝重。楚怀王端坐于上,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令尹子兰面色平静,眼神却深邃难测;司马景翠则身姿挺拔,眉峰微蹙,军旅之气毕露。苏秦立于殿中,环视众人,而后向楚王深深一揖。
“大王,”苏秦开门见山,语气沉稳而有力,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苏秦奉六国纵约,奔走于列国之间,所见所闻,皆为一心抗秦。然入楚以来,却闻郢都城内,似有不谐之音。朝臣争执日盛,贵族私斗频仍,此非强国之象,更非联盟之福啊!”
楚怀王面露尴尬,他最不愿家丑外扬,尤其在外国重臣面前,只得支吾道:“这个……皆是些寻常政务往来,些许小事,劳武安君挂心了……”
“大王,非是小事!”苏秦声音陡然微沉,目光如炬,直视楚王,“合纵联盟,六国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楚国乃南方砥柱,若内部纷争不息,如何能聚力于外,合力抗秦?倘若因内耗而致国力空虚,予虎狼之秦以可乘之机,则前次宜阳之胜,恐将顷刻间付诸东流!届时,秦人东出函谷,兵锋所向,恐已非仅韩魏,必将直指楚之方城、汉水!”
他首先高举联盟大义和秦国威胁这两面大旗,稳稳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让任何反对者都难以在明面上反驳。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楚怀王的脸色也严肃起来。
接着,苏秦话锋精准地转向子兰与景翠的矛盾核心,开始进行看似公允的“调解”。
他先是面向令尹子兰,微微颔首,语气显得颇为体恤:“令尹大人总揽国政,日理万机,协调四方,劳苦功高,苏秦素来敬佩。边境军饷、物资调配,牵涉甚广,其中难处,外人或难知悉。司马为国戍边,维系数万大军,亦有其不得已的艰辛,还需令尹多多体谅。” 这番话,表面是劝子兰体谅景翠的难处,实则轻描淡写却又无比清晰地点出了问题的关键——军饷调配中的“难处”,暗示了子兰一方可能存在的克扣或拖延,将问题的根源悄然暴露在楚王面前。
随即,他又转向司马景翠,神色郑重:“司马大人执掌军权,戍守边疆,护卫社稷,责任重于泰山。全军将士之需,便是国家安危所系。然,朝廷统筹,乃一盘大棋,非仅军务一事,令尹总揽全局,亦有其通盘之考量。军中所需,自当依制呈报,据理力争,然方式方法亦需讲究,需顾全朝廷体统大局,不可因一时之需,而损及国家规制。” 这话则是提醒甚至略带警告景翠,争取利益要讲究规则和方式,不能恃功而骄,挑战朝廷(实则是楚王)的权威,将他的行为框定在“规矩”之内。
一番言语,可谓各打五十大板,却又都给了台阶下,让双方在楚王面前都保留了颜面,同时也隐隐感受到了来自这位纵约长的压力。
旋即,苏秦不给众人过多回味的时间,抛出了一个早已思虑成熟的“解决方案”,他面向楚怀王,拱手道:“大王,苏秦愚见,为长久计,边境军饷及一应物资调配,可设立一常设之联席议事规程。由令尹府、司马府及司徒府(掌管财政)三方,各派得力属员,组成常设议事之所。共同议定各类军需的调配章程、时限、标准,一切按章办事,定期核对稽查。如此,职责分明,既可免去往日之推诿争执,亦可大大提高效率,确保军需供应无虞。未知大王以为如何?”
这个提议,看似不偏不倚,将矛盾从高层的直接对抗,下放到了具体的执行层面,并引入了掌管财政的第三方(司徒,通常由其他大族或王信担任)进行监督和制衡。这实际上是在制度层面限制了子兰一方可能对军饷的随意操控,同时又没有完全剥夺其参与权和影响力,为双方提供了一个都能暂时接受的缓冲地带和操作规则。
正被麾下两位重臣争吵弄得头疼不已的楚怀王,见苏秦提出了如此“周全”且看似一劳永逸的办法,简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善!大善!武安君此议,深合寡人之意!既免争执,又固国防!便依武安君之言,即日着手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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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兰和景翠闻言,快速对视一眼,目光一触即分。子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很快恢复平静;景翠眉头稍展,但依然严肃。在这个场合,面对苏秦结合了联盟大义的压力和楚王已然出口的决断,两人都深知不能再公开反对,只得齐齐躬身:“臣等领命,谨遵王命!” 子兰保住了参与权和表面上的体面,景翠则为军队争取到了一个更稳定、更透明的后勤保障机制,算是各有得失,勉强达成了脆弱的平衡。
对于昭氏与屈氏之间那场几乎要兵戎相见的猎场争端,苏秦的处理则更为直接巧妙。他建议楚王直接下令,将那片争议巨大的猎场收归王室直接管辖,设为“云梦禁苑”,名义上作为楚王专用的游猎之地,实则暂时冻结了争议,避免了两大族直接冲突。同时,苏秦以纵约长的身份,向昭、屈等大族的代表人物暗示,若楚国能在接下来的合纵抗秦行动中积极有力,表现出色,六国联盟将优先考虑支持楚国向南方百越之地开拓,那里有“广袤无主之沃野,数不尽的珍宝异兽”,其利益远非一片小小猎场可比。
这一手,既用王权暂时平息了眼前一桩激烈的私斗,又巧妙地将这些实力派贵族的注意力从内斗转向了外部,为他们描绘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共同利益前景,将内部矛盾转化为向外发展的动力。
经过苏秦这一番连消带打、纵横捭阖的操作,楚国朝堂上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暂时缓和了下来。各方势力虽然未能尽如所愿,但都在苏秦精心构建的平衡框架下保住了基本盘,甚至获得了一些新的承诺或制度性保障,达致了一个微妙的、暂时的平衡。至少表面上,大家都能带着一种“满意”的姿态接受这个结果。
苏秦凭借其对人性与权力格局的深刻洞察,以及高超的政治手腕,成功地稳住了楚国这艘内部零件嘎吱作响的大船,为合纵联盟争取了宝贵的时间。然而,步出章华台时,他心中并无丝毫轻松。他比谁都清楚,今日所为,不过是扬汤止沸。楚国贵族的势力盘根错节,利益纠葛深入骨髓,眼前的平静只是风暴间隙的喘息。要真正让楚国成为合纵战略中坚实可靠的一环,未来还需要更深远、更艰难的谋划与行动。脚下的路,依然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