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应允齐女文婧入府的消息,不出一日便如野风般卷过邯郸的街巷楼台。正如几位心腹门客所忧,这看似仅关风月的举动,瞬间在列国间激起了层层涟漪。各国使臣驻跸的馆驿之间,车马往来骤然频繁,密信如同秋日的落叶,纷纷扬扬飘向四面八方。
最先作出反应的,自然是赵国。赵惠文王在宫苑中与平原君赵胜漫步商议,语气带着几分不容落后的急切。“齐王此举,意在拉拢。苏卿根基在赵,岂能让齐国专美于前?” 平原君赵胜颔首称是,进而剖析:“苏子正妻虽出宗室,然性情温婉,未必能时时洞察苏子心意,亦难在关键时刻以赵国利益为先。若能有一位聪慧机敏、深知我国心意的宗室女子常伴其侧,既显我王恩宠,更可确保赵国在合纵联盟中的核心地位不动摇。” 赵王深以为然,随即示意从宗室中择一“明慧识趣、堪当重任”的贵女,准备以“陪伴”之名送入武安君府。
几乎是前后脚,魏国信陵君魏无忌的帛书便送到了苏秦案头。信陵君笔墨恳切,先叙二人为抗秦大业结下的情谊,继而笔锋一转:“闻齐有佳丽入君之府,无忌心有所感。魏虽地小,愿效绵薄。吾有一表妹,年方及笄,容德兼备,尤精音律,素慕君之风采。若蒙不弃,愿遣其侍奉左右,亦可慰君案牍之劳顿。” 言辞婉转,却将联姻的意图包裹在关怀与仰慕之中。
连远在南方、局势甫定的楚国也嗅到了风声。楚怀王似乎将此视为一个修补关系的良机,特遣心腹快马传讯,话语间带着楚国特有的夸饰:“楚地多佳丽,能歌善舞者不可胜数,才情胆识不逊男子。武安君若有意,可任君挑选,必以国士之礼相待。” 虽未明言赠送,但其意已昭然若揭。
一时间,各方“美意”如潮水般涌向武安君府。门客们忧心忡忡,若君上对此来者不拒,这后宅顷刻间便会成为微缩的列国战场,各国势力在此交织、刺探、倾轧,联盟未固而内耗先起,纵约长的大业恐将毁于闺帷之争。
苏秦对此洞若观火。他深知,此刻一步行差踏错,便会满盘皆输。接纳齐女文婧,是出于特定情由的破例,绝不可成为惯例。他必须巧妙回绝后续的所有提议,且不能伤及各国的颜面,以免埋下嫌隙的种子。
是夜,苏秦召集中枢几位心腹门客于书房密议。烛光摇曳下,他神色凝重,定下应对的基调:“齐王赠女,所持者,乃文婧精通书算,可助我处理联盟繁杂文书,此乃因其‘才’而纳,非因其他。苏秦身系六国安危,日夜忧劳,岂是沉溺声色之徒?若各国竞相效仿,赠美以示好,则我苏秦成何体统?合纵大业,又岂能沦为美人往来的儿戏?” 他要求门客对外统一此一口径,务必强调“才”字,淡化“色”与“联姻”之实。
翌日,苏秦亲自动笔,草拟了三封回信。
致赵王的回信最为恳切,也最为直率,他以臣子身份推心置腹:“大王垂爱,苏秦感激五内,然寝食难安。臣本赵人,受大王知遇之恩,方有今日,与赵国早已血脉相连,休戚与共。此心天地可鉴,实不必再以姻亲加固。且臣之正妻亦出自赵国宗室,若再纳宗室之女,非但有违礼制,恐亦招致朝野无谓非议,于臣、于大王声誉皆有损。臣之一片赤心,尽在合纵,尽在赵国,万望大王体察臣之苦心,收回成命。” 这番言辞,既重申了与赵国的根本联系,又以“礼制”和“非议”为盾,让赵王虽觉遗憾,却也无法强求。
致信陵君的回信则充满君子之交的坦荡与家国情怀:“无忌公子手书捧读,感念殊深。然你我所契,乃为共抗暴秦、存亡继绝之大道,此心可昭日月,何须以闺中女子为纽带?令表妹蕙质兰心,当择天下良婿,苏秦身若转蓬,琐务缠身,唯恐辜负佳人青春。当下之急,在于我辈同心,砺兵秣马,巩固盟约。望公子深谅此心,他日功成,再把酒言欢不迟。” 此信既维护了与信陵君的私人情谊,又将立场拔高到联盟大义之上,令人难以反驳。
致楚王的回信则措辞谨慎,在恭敬中带着疏离与警示:“楚王厚意,苏秦拜谢。然苏秦既佩六国相印,行事便当以公心为先,不使任一盟国心生疑虑。若纳楚女,韩、魏等国难免猜忌,于联盟团结大为不利。且前事之鉴未远,望大王以楚国社稷为重,恪守盟约,戮力西向。此便是对苏秦,对合纵大业最坚实的支持。” 语气平和,却暗含机锋,提醒楚怀王既往不咎已是宽宥,莫再生事,使其不敢再有多余念头。
与此同时,苏秦借一次盟府议事之机,当着各国使臣的面,郑重宣告:“前蒙齐王厚爱,怜苏某案牍劳形,特遣才女文婧,助某打理文书账目。此特因其才千中无一,故破例接纳,苏某感激不尽。然,苏秦之志,在平天下纷争,非在闺阁之内。自即日起,各国美意,苏某心领,然实不敢再受。望诸君以大局为重,共聚心力于抗秦大业,勿再行此等之事,则天下幸甚,列国幸甚!”
这番清晰的表态,连同他果断回绝赵、魏、楚三国的实际行动,迅速传递了一个无可置疑的信号:接纳齐女,仅为个案,看中的是其“才具”,而非其“美色”或背后的政治象征。苏秦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不徇私情、一心为公的纵约长形象。
这一手“巧妙推脱,独纳才女”的策略,如同一道无形的禁令,有效地刹住了各国跟风赠美的风气,避免了后宅沦为政治筹码的集散地。经此一事,苏秦不仅未受损,其威望反而更高。市井朝堂间,人们谈及武安君,皆赞其头脑清醒,持身以正,不为儿女私情所困,真乃社稷栋梁。而那位唯一被留在府中的齐女文婧,其“才女”的身份也因此被牢牢确立,她日后在武安君府中的角色,似乎也从一开始,就更多地与笔墨简牍、联盟公务关联在一起,而非寻常的闺帷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