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内心对合纵联盟的前景已不抱乐观,判断“散伙迟早事”,但苏秦深知,在彻底分崩离析之前,维持联盟的表面存在,哪怕只是形式上的,依然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这不仅能暂时稳住局势,延缓秦国立刻东出的步伐,也能为他暗中布局“蛛网”、调整战略争取宝贵的时间,同时,一次公开的盟会,也是他作为纵约长展示存在、震慑内外敌人的最后机会。
因此,他决定不惜代价,促成一次六国再会洹水,名义上是为巩固盟约,应对新的挑战。
此举无疑困难重重。齐国正摩拳擦掌准备吞宋,楚国内部亲秦派占据上风,燕国陷入内战,韩魏惶恐不安。但苏秦动用了所有的政治资源和外交手腕。
他首先说服了赵武灵王,以赵国的名义发起盟会邀请,并承诺承担大部分会盟费用,以示诚意和决心。
同时,他通过“蛛网”和各方渠道,向各国陈说利害:即便各有打算,但在秦国威胁未除的情况下,维持联盟框架对各自安全仍有裨益;此次会盟不要求各国做出新的军事承诺,主要是重申洹水之盟精神,协调立场,共商应对齐、燕变局。
经过艰难的外交斡旋,除燕国因内战无法出席(太子平和子之皆派了级别较低的代表观察)外,齐、楚、韩、魏四国,最终还是答应派出使臣参会。齐湣王甚至乐于借此机会,向各国展示其“东方霸主”的威仪。
深秋,洹水之畔,再次旌旗招展。但与上一次百万联军云集、气势如虹的场面相比,此次会盟显得冷清了许多,也微妙了许多。各国使臣的队伍规模远不如前,彼此间的寒暄也带着明显的疏离与试探。
苏秦作为纵约长,主持盟会。他身佩六国相印,立于盟坛之上,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各国使臣,心中清明如镜。
他并未发表长篇大论去描绘合纵的美好未来,那已经无人相信。他的发言,务实而冷峻:
“今日再会洹水,非为虚言,乃为现实。”苏秦的声音清晰传开,“秦患未除,然我联盟内部,亦生变故。齐国欲行东方之事,燕国陷入内乱,此皆为我等共同之挑战。”
“洹水之盟,誓言犹在。今日重申此约,意在告诫天下:六国之事,乃六国共同之事!任何一国欲行吞并他国、破坏平衡之举,皆为联盟所不容!任何外部势力欲离间我盟邦,亦将遭致共同反击!”
“望诸国谨记盟约,持重守疆,勿启边衅。纵有纷争,亦当通过盟会协商解决,而非兵戈相向,予外敌可乘之机!”
他的话语,既是说给各国听,更是明确警告齐国不要肆意吞宋,也是敲打楚国不要与秦过从甚密。他没有要求各国立刻出兵做什么,而是强调了一条底线——维持现状,反对任何打破平衡的侵略行为。
这一定位,降低了与会各国的抵触情绪,也勉强为岌岌可危的联盟,维系了一个最低限度的共识和形式。
盟会最终在一种并不热烈、甚至有些沉闷的气氛中,再次完成了歃血仪式。各国使臣象征性地饮下血酒,重申了盟约。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更像是一场告别仪式,而非新的开始。洹水之盟的辉煌,已然逝去,剩下的,只是一个风雨飘摇的空壳。
苏秦站在坛上,看着各国使臣匆匆离去的身影,心中并无多少成功的喜悦,只有一种完成必要程序后的冷静。他成功地利用这次盟会,为即将到来的乱局,划下了一道暂时的止战线,也为他自己的深层布局,争取到了最后的时间。
再会洹水,非为巩固,实为缓刑。天下棋局,即将进入一个更加混乱和不可预测的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