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尝君田文的告急密信,如同一声警钟,敲碎了邯郸短暂的平静。苏秦深知齐国动向关乎合纵存亡,不敢有丝毫怠慢。在派出先行使团造势之后,他仅带着一支精干的护卫和少数核心幕僚,以纵约长巡视盟邦的名义,轻车简从,星夜兼程,再次奔赴齐国临淄。
一路无话,当苏秦的车驾再次驶入这座东海名都时,感受到的气氛却与上一次促成合纵时截然不同。那时的临淄,虽繁华依旧,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加入宏大联盟的兴奋与期待。而如今,这座城市似乎沉浸在一种更加浮华、更加骄矜的氛围之中。
市集之上,来自四海八荒的奇珍异宝似乎更多了,往来商贾衣着更加光鲜,谈论的多是齐王近日又得了什么祥瑞,宫中宴饮如何奢华。关于合纵、关于抗秦的议论,似乎少了许多,偶尔听到,也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语气。
苏秦并未直接前往驿馆,而是先秘密会见了早已焦急等待的孟尝君田文。
在孟尝君那依旧豪奢、却隐隐透着一丝不安的府邸密室内,田文屏退左右,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色。
“苏子,你终于来了!”田文抓住苏秦的手臂,语气急促,“情况比信中所述,更为严峻!”
他压低声音道:“后胜那厮,如今几乎日夜陪伴在王兄(齐湣王)身边,秦使送来的金银珠宝、美人奇玩,络绎不绝地流入宫中。王兄被这些迷了眼,惑了心,对合纵之事愈发不耐烦,常言‘寡人乃东方霸主,何须看他国脸色?’”
“更可虑者,”田文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秦使近日竟提出,若齐国愿与秦国结盟,秦国不仅承认大王‘东帝’之位,还愿支持齐国吞并宋国!王兄对此……似乎极为动心!”
吞宋!
苏秦心中一震。宋国虽非一流强国,但地处中原腹心,土地肥沃,商业发达,是各国垂涎的肥肉。齐国若吞宋,其国力、财富将急剧膨胀,但也必将打破山东各国的势力平衡,引来他国的恐惧和干预,尤其是楚、魏两国,绝不会坐视不理。这显然是秦国抛出的又一个毒饵,意在引诱齐国走上一条四处树敌、最终被孤立围攻的道路!
“秦人之计,何其毒也!”苏秦沉声道,“此乃驱虎吞狼,坐收渔利之策!孟尝君难道未曾向大王陈明利害?”
田文苦笑摇头:“如何没有?我甚至联合了几位老臣,反复进谏。然王兄如今只听后胜等谗臣之言,认为吞宋可彰显齐国之威,成就桓公霸业。反而斥责我等畏首畏尾,不堪大用。”
他叹了口气,神情疲惫:“如今我在朝中之影响力,已大不如前。苏子,此番若你不能说服王兄,只怕……合纵危矣,齐国亦将步入险境!”
了解了临淄城暗流汹涌的详细情况后,苏秦心中更加凝重。次日,他正式以纵约长身份,请求觐见齐湣王。
这一次,齐湣王召见他的地点,既非正式的朝堂,也非上次的雪宫,而是在一座新修建的、更加奢华靡费的琅琊台上。此台濒临东海,高耸入云,台上宫室以珍珠、贝壳装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极尽巧思。
苏秦在内侍引导下登上高台,但见齐湣王田地正斜倚在软榻之上,身旁围绕着更多、也更妖娆的嫔妃和弄臣。他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胖了一些,面色红润,眼袋浮肿,带着纵欲过度的痕迹,但眉宇间那股志得意满、睥睨一切的骄狂之气,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烈。
“外臣苏秦,拜见大王。”苏秦依照礼节行礼。
“哦?武安君来了?”齐湣王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并未让苏秦平身,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慢,“听说你不在邯郸享福,又跑到我齐国来,所为何事啊?莫非又是来劝说寡人,要寡人守着那劳什子合纵盟约,继续出钱出力,去帮韩魏赵那些穷酸国家抵挡秦国?”
他话语中的不耐烦和疏离,毫不掩饰。站在他身旁的一个面白无须、眼神谄媚的官员(想必就是后胜),更是嘴角微撇,露出不屑的神色。
再见齐湣王,其骄奢狂傲,更甚往昔!苏秦知道,此行说服的难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