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击司马错的大胜,如同在阴霾的天空中撕开了一道短暂的光亮,极大地振奋了联军士气。然而,这光亮却无法驱散那自北方席卷而来的、更加酷烈的寒流,也无法填饱百万将士饥肠辘辘的肚腹。
胜利的欢呼声尚未完全平息,天空就彻底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凛冽的北风如同刀子般刮过旷野,卷起地上的冻土和残雪。
然后,雪,下来了。
起初还是细碎的雪沫,但很快,就变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密集的雪片被狂风裹挟着,横扫整个函谷关前线,天地间一片苍茫,视线不及百步。大雪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气温骤降至冰点以下。营帐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压塌者不计其数。士兵们蜷缩在残破的营帐里,或是挤在临时挖掘的地窝子中,靠着微弱的篝火取暖,瑟瑟发抖。冻伤的人数急剧增加,每天清晨,都有僵硬的身体被从营帐中抬出,他们并非战死,而是活活冻毙。
更致命的是,大雪彻底封死了山路。
联军赖以生存的、本已脆弱不堪的补给线,被这场数十年不遇的暴风雪彻底切断了。
从赵国穿越太行山的小道,积雪深达数尺,驮运粮草的牲畜寸步难行,跌入山谷者无数。
齐国、楚国经由中原的官道,同样被积雪覆盖,车马难行,转运队伍被困在半途,进退维谷。
就连相对近便的韩、魏境内,道路也几乎瘫痪。
“纵约长!通往伊阙的后方道路已被大雪封死,斥候无法通行!”
“赵国信使冒死来报,太行山道彻底中断,至少月内无法通行!”
“齐国转运队被困于荥阳,粮车深陷雪中,损失惨重!”
“楚地传来消息,汝水、颍水部分河段开始结冰,水运亦受影响!”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如同这冰冷的雪花,不断堆积在苏秦的心头。
帅帐之内,虽然燃着炭盆,但依旧寒气逼人。苏秦看着案头上那份由粮秣调度司呈报的、触目惊心的存粮统计——全军存粮,即便按最低标准配给,也仅够维持五日。
五日之后,若补给仍无法送达,百万联军将彻底断粮!
而看这天气,大雪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道路疏通更是遥遥无期。
“先生……”陈轸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天不助我啊……如今之势,即便秦军开关来攻,我军……我军恐也无多少还手之力了。”
饥饿、寒冷、疾病,正在以比秦军刀剑更快的速度,吞噬着联军的生命力。伏击胜利所带来的士气提升,在这严酷的自然伟力面前,迅速消磨殆尽。军营之中,再次被一种绝望的死寂所笼罩。
苏秦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门帘。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片瞬间涌入,让他打了个寒颤。放眼望去,天地皆白,连绵的营帐如同雪海中的孤舟,了无生气。
他知道,已经到了必须做出决断的时刻。
继续坚守?无异于让百万将士活活冻死、饿死在这函谷关下。届时,不用秦军动手,联军便会自行瓦解,尸横遍野。
那么,只剩下唯一的选择。
苏秦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这无尽的寒意吸入肺腑,化为决断的勇气。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帐内面色沉重的核心幕僚和刚刚闻讯赶来的几位主要将领(牛赞、昭滑、田朌等),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传我将令……全军……准备撤军。”
冬来大雪封山路,联军虽有不甘,却已不得已。天时已尽,人力难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