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秦刚刚稳住联军阵脚,牛赞派出探马尚未回报伊阙详情的紧张时刻,一队打着白旗的秦军使者,却大摇大摆地来到了联军大营之外,要求面见纵约长苏秦。
来使为首者,乃是张仪的一名门客,名叫杜挚,能言善辩。他们此行的目的,并非真正的劝和,而是攻心!要在联军最为脆弱的时候,用言语的利刃,彻底瓦解其斗志。
苏秦心知来者不善,但若拒而不见,反而显得己方心虚。他下令在帅帐接见,并让各国主要将领皆在旁听。
杜挚步入帅帐,面对满帐对他怒目而视的联军将领,毫无惧色,反而面带矜持的笑容,对着苏秦微微一礼:“外臣杜挚,奉我秦王及相国张子之命,特来拜见纵约长。”
“有话便说。”苏秦语气冷淡。
杜挚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表演,言辞看似恳切,实则句句诛心:
“苏子乃当世奇才,佩六国相印,号令百万之师,威风八面,令人钦佩。然,天时不佑啊。”
他故作叹息状:“如今,伊阙粮草焚毁,贵军后路堪忧,将士饥寒交迫,军心浮动。这函谷关,乃天铸险隘,纵有百万雄兵,亦难飞渡。继续僵持下去,无异于以卵击石,徒耗六国元气,寒将士之心啊!”
他观察着苏秦和诸将的脸色,继续加码:
“我秦王心怀仁德,不忍见天下生灵涂炭,六国菁华尽丧于此。故特遣外臣前来,陈说利害。”
“只要纵约长肯下令退兵,解散联盟,我秦国愿与六国罢兵言和,并归还此前所占之魏国河东部分城邑、韩国之武遂等,以示诚意!”
“如此一来,兵戈既息,各国可安享太平,将士可归家团聚,岂不美哉?苏子亦可保全令名,何必非要行此玉石俱焚之举,将这百万性命,葬送在这关山之下呢?”
杜挚的话,充满了诱惑与威胁。他点明了联军当前绝境的残酷现实(缺粮、天寒、关险),又抛出了看似诱人的和解条件(归还城池),其根本目的,就是要动摇联军最后的抵抗意志,诱使其不战自退。
帐中诸将,尤其是本就动摇的楚将昭滑、齐将田朌等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意动和挣扎之色。确实,继续打下去,希望渺茫,若能体面退兵,甚至还能收回部分失地,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秦身上,看他如何应对。
苏秦面色平静,听完杜挚的话,他甚至笑了笑。但那笑容,却冰冷得如同函谷关外的寒风。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两道冰锥,直视杜挚:“杜先生好一张利口!好一个‘罢兵言和’!好一个‘归还城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滔天的怒火与不屑:
“暴秦虎狼之心,天下共知! 昔日商於六百里之骗局,言犹在耳!今日,尔等焚我粮草,断我归路,陷我百万将士于绝境,然后假惺惺前来劝和,许以空诺!此等卑劣伎俩,三岁小儿亦不会上当!”
“尔等真当我苏秦,当我六国将士,是任尔愚弄的蠢物吗?!”
杜挚脸色微变,强自镇定道:“纵约长何出此言?我秦国此番,确是诚心……”
“住口!”苏秦厉声打断他,声音响彻整个帅帐,也传到了帐外守卫的士兵耳中。
“合纵抗秦,乃六国君王献血为盟,天地共鉴之壮举!乃为天下苍生请命,为子孙万代开太平之伟业!岂因一时困顿,便屈膝事贼?!”
“今日,我联军纵是粮尽援绝,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向暴秦低头!这,便是我六国的回答!这,便是合纵之魂!”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指向杜挚!
“来人!”苏秦怒喝!
“将此秦使,及其随从,全部推出营门,立斩示众!将其首级,悬挂高杆!让函谷关上的秦军看看,让我百万联军将士看看——”
“我合纵之志,坚如磐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诺!”如狼似虎的卫兵冲了进来,不顾杜挚等人的挣扎和哭嚎,将他们拖了出去。
片刻之后,营门外传来数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几名秦使血淋淋的人头,被高高挂起在了联军大营最显眼的位置!
这一幕,极其血腥,极其决绝!
整个联军大营,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苏秦这雷霆万钧、不留丝毫余地的举动震撼了!
但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悲壮、愤怒与决绝的情绪,在军中蔓延开来!
“纵约长威武!”
“誓死不降!”
“跟秦人拼了!”
斩使明志!苏秦用最极端的方式,断绝了任何媾和、退缩的幻想,将联军上下逼到了“不胜利,毋宁死”的绝境!
原本浮动的人心,在这血淋淋的警示和悲壮的号召下,竟然奇迹般地暂时稳固了下来!一种同生共死的惨烈氛围,取代了之前的恐慌与猜忌。
盟心,在血与火的考验中,得到了暂时的巩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