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并未在破旧的故居前过多停留,而是在王室使者的引导下,前往洛阳城内规格最高的馆驿下榻。那馆驿早已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甚至比许多小国诸侯的行宫还要奢华,洛阳守臣战战兢兢地侍立一旁,听候差遣。
苏秦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站在馆驿最高处的阁楼之上,凭栏远眺。
夕阳的余晖,为这座古老的王城涂抹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辉。远处,周王宫的飞檐斗拱在暮色中显得静谧而苍凉;近处,街巷纵横,炊烟袅袅,市井的喧嚣渐渐平息。这座城,承载了他最初的记忆,也给予了他最深的伤痛。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将他淹没。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往昔的一幕幕:
那是饥寒交迫的寒冬,他蜷缩在四处漏风的破庐之中,裹着单薄破烂的衣衫,瑟瑟发抖。腹中饥饿如同火烧,只能靠啃食野果、甚至与野狗争食度日。家人的冷眼,邻里的嘲讽,“妻不下织,嫂不为炊”的屈辱,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刀一刀刻在他的心上。
那是发愤图强的深夜,油灯如豆,映照着他憔悴而执拗的脸庞。他用绳子拴住头发悬在房梁上,用锥子刺向自己的大腿,用剧烈的痛楚驱散睡意,强迫自己沉浸在那些晦涩的典籍和复杂的天下形势之中。孤独、绝望,却又有一股不肯向命运低头的火焰在胸腔里燃烧。
那是初次尝试游说失败的落魄,他衣衫褴褛,满面风尘,怀揣着不切实际的梦想,却连一个小官吏的门都难以叩开。得到的只有白眼、呵斥和肆无忌惮的嘲笑。他像一条丧家之犬,游荡在洛阳的街头,感受着世态的炎凉。
……
往昔的种种艰辛、屈辱、挣扎,与今日“旌旗遮日月,父老伏道旁”的极尽尊荣,形成了无比强烈、近乎梦幻的对比。
“呵……呵呵……”苏秦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意味复杂的轻笑。这笑声中,有扬眉吐气的快意,有命运弄人的嘲讽,更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淡疲惫与虚无。
“昔日洛阳落魄子,今朝名动天下知……”他低声吟哦着,目光掠过那些跪伏过的街道,掠过那间依稀可辨的破旧草庐。
他做到了。他用自己的智慧、坚韧和口舌,完成了这看似不可能的逆袭。他让所有曾经轻视他、嘲笑他、抛弃他的人,如今都只能匍匐在他的脚下,仰望他的车驾。这无疑是酣畅淋漓的,是符合他内心深处那份执念与傲气的。
然而,当这巅峰的荣耀真正降临,当他站在故乡的土地上接受这万众的朝拜时,他心中预期的狂喜却并未持续太久,反而被一种更深的空茫和沉重所取代。
他想起了那些死去的门客,想起了游说途中遭遇的险死还生,想起了与张仪每一次交锋时的心力交瘁,想起了六国之间那错综复杂、永远理不清的利益纠葛和猜忌链锁。
这身佩六国相印的尊荣之下,是如同走在万丈悬崖边的钢丝之上的凶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秦国虎视眈眈,联盟内部暗流汹涌,各国的君主,今日可以奉他为上宾,明日也可能视他为威胁。
“天下知我……可知我如履薄冰?”苏秦望着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喃喃自语。
那轮红日,如同他此刻的权势,绚烂至极,却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漫长黑夜。
感慨万千,心潮难平。
但苏秦毕竟是苏秦。那片刻的恍惚与空茫之后,他眼神中的迷茫迅速褪去,重新被坚定和冷静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夜风中带着洛阳故土的气息,也带着远方烽烟的味道。
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时间沉湎于个人的感慨之中。合纵初成,百废待兴,秦国的反击随时可能到来。他必须尽快整合力量,将洹水之盟的声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斗力。
他转身,走下阁楼。馆驿之中,灯火通明,他的门客、属下早已等候多时,无数的文书、情报、待决事项,需要他处理。
昔日的落魄子已成过去,今日的天下知更意味着天下任。他,苏秦,将继续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书写属于他的,也更加宏大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