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楚王,苏秦的车队离开了郢都,一路向东,朝着最后一个目标——齐国进发。
与南下楚地时感受到的瑰丽、神秘、略带蛮野的风情不同,一进入齐国边境,扑面而来的便是一种极致的繁华与文明的气息。
齐地背山面海,土壤肥沃,兼有鱼盐之利,自太公望立国以来,便是富庶之地。经过管仲改革,齐桓公称霸,更奠定了其经济与文化强国的根基。虽然后来历经波折,但至齐湣王田地时期,齐国在齐威王、齐宣王两代的积累下,国力达到了又一个高峰。
车队行驶在齐国的官道上,道路宽阔平整,车水马龙,商旅络绎不绝。沿途所见,村落密集,田畴井然,阡陌纵横,粟稻长势喜人,显示出精耕细作的农业水平。与楚国那种近乎原始的、依靠广阔土地自然出产的富饶不同,齐国的富庶更显精致、更有秩序。
“先生,前方便是齐都临淄了。”陈轸策马靠近车驾,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都说‘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一都会也,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
苏秦微微颔首,目光透过车帘,已经能望见临淄那庞大无比的城郭轮廓。其规模似乎比郢都更为宏大,城墙高厚,望楼林立,显示出强大的国力。
及至城下,但见城门洞开,人流如织。守城兵士衣甲鲜明,检查虽也严格,但态度却带着一种身为强国民众特有的、不卑不亢的从容。
车队缓缓驶入临淄城中,眼前的景象更是让来自各国的门客和护卫都看呆了眼。
街道宽阔,可容数辆马车并行。两侧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售卖的商品琳琅满目,不仅有中原常见的货物,更有来自东海的鱼盐、珍珠,来自南方的犀角、象牙,甚至还有西域的琉璃、宝石。市集之上,摩肩接踵,不仅有齐人,还能看到穿着各异的中原商贾、胡人贩夫,真正是“举袂成幕,挥汗成雨”。
“这……这临淄之富,恐怕连大梁、邯郸也有所不及啊……”一名赵国籍的门客忍不住低声惊叹。
苏秦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看到的不仅是表面的繁华,更是其背后强大的手工业、商业和交通运输能力。齐国的“富”,是流通的、活跃的、建立在发达商品经济基础上的富。
更让苏秦注意的是临淄的文化气息。街道上,除了商贩,还能看到许多身着儒服、头戴儒冠的士人,他们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或手持简册,行色匆匆。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书香与辩论的气息。
“先生,那边就是稷下学宫了。”陈轸指着城西一片巍峨的建筑群说道。那里宫室连绵,广场开阔,隐约可见众多士人聚集,辩论之声随风隐隐传来。
苏秦目光一凝。稷下学宫,这是齐国独有的文化盛景,由齐桓公田午创立,至威、宣时期大盛。齐王在此设大夫之号,招揽天下文学游说之士,不治而议论,讲学辩论,蔚为大观。淳于髡、邹衍、田骈、慎到等当世有名的学者皆曾在此讲学。这里是天下思想的交汇之地,也是齐国软实力的象征。
“稷下学宫……”苏秦喃喃自语。这里既是机遇,也是挑战。机遇在于,他可以在这里接触到最顶尖的人才和思想,为游说齐王做准备,甚至可能招揽到得力助手。挑战在于,这里的学士见多识广,思维敏捷,不易被说服,而且他们对时局的看法可能直接影响齐王的决策。
车队在齐国礼官(态度客气但保持着距离)的引导下,来到了接待使臣的馆驿。这驿馆也修建得极为考究,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陈设典雅,显示出齐国在物质享受和精神追求上的双重精致。
安顿下来后,苏秦立刻召集核心人员,同时令“蛛网”的齐国负责人前来汇报。
“临淄情况如何?秦使可曾到来?齐王近日动向如何?”苏秦一连三问。
负责齐地的“蛛网”头目是一名扮作绸缎商的中年人,他恭敬答道:“回禀主公。秦使陈轸(此陈轸为秦国谋士,与苏秦门客陈轸同名不同人)已于半月前抵达临淄,目前下榻于另一处馆驿。其活动频繁,多次拜会齐相孟尝君田文及其门下食客。”
苏秦眉头微皱。孟尝君田文,齐国权臣,门下食客三千,影响力极大。他是齐湣王的堂兄弟,但其个人野心与齐王并非完全一致,与齐王的关系也颇为微妙。秦使首先拜会他,显然是看中了他在齐国的巨大能量。
“孟尝君态度如何?”
“孟尝君态度暧昧。”探子回道,“他既隆重接待了秦使,但也并未拒绝我们暗中递上的拜帖。他似乎……在待价而沽。”
苏秦点点头,这符合田文左右逢源的一贯风格。“齐王田地呢?”
“齐王近日心情颇佳。”探子道,“因齐国国力强盛,周边小国如鲁、卫等皆来朝贡,楚王亦遣使交好。齐王好大喜功,颇有些志得意满。近日常在雪宫与宠妃臣子饮宴游乐,谈论的多是如何东向扩张,称霸淮泗,对于西面的秦患,似乎并不十分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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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向争霸……”苏秦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齐王田地并不像三晋那样对秦国有切肤之痛,他的野心在于东方和南方,与楚、越等国争夺对淮泗流域的控制权,重现齐桓公的霸业。这与合纵抗秦的主旨,存在一定的偏差。
“还有,”探子补充道,“稷下学宫近日辩论颇多,有学士如邹衍者,大谈‘五德终始’、‘大九州’之说,认为周室已衰,新的天命将至,隐有鼓动齐王代周之意。也有如鲁仲连等年轻士人,力主抗秦,维护周室,然其声量尚小。”
信息汇总而来,临淄的局势清晰地呈现在苏秦面前:
一个国力正盛、野心勃勃却又方向(东向)与合纵(西向)不完全一致的君主;
一个手握重权、待价而沽的权臣;
一个思想活跃、能影响舆论的学宫;
以及一个早已布局、正在积极运作的对手(秦使)。
局面,依旧复杂。
苏秦沉吟片刻,下令道:“首先,以我的名义,向齐王正式递交国书,请求觐见。其次,准备一份厚礼,重点不在于金银,而在于珍奇玩物和宏大图卷,要能投齐王所好。其三,子舆(陈轸),你持我拜帖,去拜会孟尝君,先探探他的口风。其四,安排一下,我要去稷下学宫走一遭。”
他要亲自去感受一下这天下文枢之地的脉搏,也要会一会那位名叫鲁仲连的年轻士人。
齐境临淄,繁华鼎盛,文风盎然。最后一场,也是最需要因人制宜、精准施策的游说,即将在这片富饶而骄傲的土地上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