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渡过汉水,郢都那庞大而独特的轮廓便逐渐清晰地映入眼帘。
与北方列国都城方正、规整的格局迥异,郢城更像是一座从水泽与山林中自然生长出来的巨兽。它没有巍峨高耸的城墙(或者说,其城墙的概念更偏向于利用天然水系和堤防),宫室、民居、集市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起伏的岗地和河湖之间,建筑多采用木竹结构,翘角飞檐,漆绘着繁复鲜艳的纹饰,在湿润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灵动而神秘。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的气息、草木的芬芳,还隐约夹杂着香料和祭祀烟火的味道。
“先生,前方便是郢都了。”陈轸策马靠近车驾,低声道,“楚人自称‘荆蛮’,不似中原诸国严守周礼,其都城内河流纵横,街市与宫苑交错,初来者易迷失方向。我等需小心行事。”
苏秦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座南方第一雄城。他看到的不仅是迥异的风光,更是其背后代表的庞大国力与独特的文化韧性。说服这样一个国度,绝非易事。
车队行至一处名为纪南城的区域(郢都的核心宫城区),在通往楚王宫的必经之路上,被一队衣甲鲜明、手持长戟的楚国禁军拦下。为首的将领身材高大,面色倨傲,操着带有浓重楚音的官话喝道:“来者止步!王宫重地,何人敢擅闯?”
苏秦示意车队停下,并未亲自下车,而是由陈轸上前,递上通关文牒及苏秦的名帖,朗声道:“此乃身佩燕、赵、韩、魏四国相印之纵约长,苏秦先生车驾!特来拜会楚王,共商天下大事!还请将军通传!”
那将领接过名帖,看到上面一连串显赫的头衔,脸上的倨傲之色稍敛,但眼神中仍带着审视与怀疑。他仔细查验了文牒,又打量了一番苏秦那颇具规模的仪仗,尤其是那些来自不同国家的护卫和门客,这才挥了挥手,示意兵士让开道路,语气稍缓:“原来是苏子车驾。末将职责所在,多有得罪。请苏子先至馆驿安顿,容末将禀报大王。”
态度算不上热情,甚至有些程序化的冷淡,远不如在赵、魏时受到的礼遇。苏秦心中明了,这既是楚国作为南方霸主自带的一份傲气,也可能与先期抵达的秦使活动有关。
在楚国礼官的引导下,车队驶入郢都,前往接待外国使臣的馆驿。沿途所见,更让苏秦深切感受到楚地的独特风情。市集之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交易的物品除了常见的粟帛盐铁,更有许多中原罕见的犀角、象牙、丹砂、翠羽,以及各种活生生的禽兽鱼鳖。楚人服饰色彩斑斓,男女皆佩玉饰,言语喧哗,举止间带着一股未被礼法完全束缚的奔放与活力。偶尔还能看到身着奇异服饰的巫觋,在街角设坛作法,周围聚满了虔诚的民众。
“楚地富庶,确非虚言。”苏秦暗暗感叹。这种富庶,是建立在广阔疆域和丰富物产基础上的,带着一种天然的、未经精细雕琢的磅礴之气,与中原地区那种在激烈竞争中锤炼出的、更为紧绷和高效的富庶有所不同。
抵达馆驿后,苏秦发现这驿馆也建得颇具匠心,依水而建,回廊曲折,庭中种植着奇花异草,甚至引活水成池,养着几尾罕见的锦鲤。然而,他无暇欣赏景致,立刻召集核心人员。
“情况如何?”苏秦直接问道。他问的是先期潜入郢都的“蛛网”成员。
一名扮作珠宝商的首领立刻汇报:“主公,秦使樗里疾活动频繁。他近日不仅拜会了昭阳、景缺等大族首领,昨日更获楚王亲自接见,据说相谈甚久。其所献礼物,包括西域美玉、北地宝马,甚为丰厚。其所言论调,仍是鼓吹秦楚联手,共分韩地,并言及若楚王有意,秦国甚至愿支持楚王问鼎中原,取代周室!”
“好大的口气!”陈轸倒吸一口凉气,“问鼎中原?此乃公然挑衅天下!然……以此虚名诱楚王,恐怕正搔到其痒处。”
苏秦面色不变,继续问:“楚王反应如何?”
“楚王似乎……颇为意动。”探子低声道,“尤其是对‘问鼎’之说,据说当时眼中放光。不过,三闾大夫屈原当场激烈反对,言秦乃虎狼,不可信,并再次强调联齐抗秦之重要性。朝堂之上,争论很是激烈。”
“屈原……”苏秦记住了这个名字。这是一个潜在的盟友,但也可能因其过于刚直而坏事。
“还有一事,”探子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关于郑袖夫人之病。属下通过宫内眼线得知,其病甚是蹊跷,非药石能医,亦非寻常巫祝所能解。症状乃是夜间惊悸,白日恍惚,常言见鬼物索命。楚王爱之深切,忧心如焚,已悬赏千金,求访异人方士。”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心理层面的疾病,或者说,是被人以特殊手段制造的“疾病”?这其中的操作空间,可就大了。
“我们带来的礼物,都准备好了吗?”苏秦转向负责此事的门客。
“回先生,均已准备妥当。依照先生吩咐,除常规玉璧帛缎外,特意为楚王准备了一幅天下疆域巨图,以金丝镶边,标注列国山川险要;为昭、景等大族首领,备下了中原精工铠甲百副、赵地良马五十匹;至于后宫……”门客顿了顿,“按先生指示,备下了一批燕国秘制的养颜香露和安神香料,据说效果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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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点点头。投其所好,是打开局面的第一步。针对楚王好大事功,送疆域图;针对贵族贪利,送战备物资;针对后宫宠妃,送珍奇用物。这套组合,是他精心设计的。
“先生,我们何时请求觐见楚王?”陈轸问道。
“不急。”苏秦摇了摇头,“樗里疾先至,已占先手。我们若仓促求见,反而落入下乘。先晾他们两日。”
“晾两日?”陈轸有些不解。
“嗯。”苏秦嘴角泛起一丝莫测的笑意,“这两日,我们不仅要安顿,更要‘活动’。子舆,你以我的名义,持拜帖和部分礼物,去拜会三闾大夫屈原,言我苏秦久仰其忠义与才学,望能请教。”
他要在楚国内部,先找到支持的声音。
“另外,”苏秦继续吩咐,“将我们携带的‘安神香料’,挑选最上等的,以匿名的方式,通过可靠的渠道,进献给郑袖夫人。不必言明来历,只说是海外异人所制,专治惊悸恍惚之症。”
他要先埋下伏笔,在关键处落子。
“还有,放出风声去,就说身佩四国相印的纵约长苏秦已至郢都,欲与楚王共商‘弭兵天下,共尊周室’之大道。”
他要先声夺人,在舆论上占据道德制高点,与秦国的“瓜分”论调形成鲜明对比。
一道道指令清晰地下达下去,苏秦带来的这台精干的政治机器,开始在这座陌生的南方都城里,悄然却又高效地运转起来。
入楚第一日,苏秦并未急于踏入楚宫,但他布下的网,已然悄悄撒向了郢都的各个角落。荆襄之地的风情固然大不相同,但纵横博弈的规则,却放之四海而皆准。